《旧梦不须记》唐狐狸

1、第 1 章 黑色的迈巴

　　黑色的迈巴赫碾过满地枯黄的落叶，轮胎压碎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缓缓驶入半山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铁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关闭，像是一道生硬的休止符，彻底隔绝了山下的车水马龙，也切断了这方天地与世俗的所有联系。
　　深秋的雨水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细密的雨丝在车灯的光柱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程亦辰坐在后座，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温润笑意、让陆风魂牵梦绕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干涸了许久的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亮，甚至连一丝恐惧或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车停稳后，陆风率先下车。他撑着一把黑伞，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湿冷的山风卷着雨沫灌进来，他脱下自己身上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程亦辰裹了个严严实实。
　　“下车吧，到家了。”陆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还有那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紧绷。
　　程亦辰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陆风的肩膀，看向那栋矗立在雨幕中灯火通明、却显得格外阴森的欧式别墅。
　　那里像是一座华丽的陵墓，正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入住。
　　陆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即将失控的恐慌感再次袭来。他弯下腰，伸手去拉程亦辰的手臂，触手是一片冰凉，那截手腕瘦得硌手，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小辰，别这样。”陆风放软了语气，几乎是半强迫半搀扶地将人带进了屋，“我知道你怨我，但你身体不好，外面太冷了，只有在这里，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照顾好你。”
　　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热浪夹杂着淡淡的熏香味道，让程亦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被动地被陆风牵着，走过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长廊，脚下的触感柔软得让人发慌。
　　这栋别墅每一处装修都极尽奢华，却又处处透着往日的影子。
　　走廊的挂画是他大学时最喜欢的莫奈，玄关的摆件是他曾经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陶瓷，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熏香，都是程亦辰以前惯用的安神的味道。
　　陆风把他安置在二楼那间朝南的主卧里。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却又都是旧的——新的家具，旧的摆设习惯。
　　书架上摆满了他以前爱看的书，按作者首字母排列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甚至放着他惯用的那个牌子的润唇膏，还有一杯温度适宜的水。
　　“手机我都收起来了。”陆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眼神紧紧锁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盯出哪怕一丝裂痕，“这里的信号屏蔽器开着，网络也是内网。小辰，你别想着联系任何人，卓蓝也好，你弟弟也好，没人能找到这里。你也别想着逃跑，这半山腰除了我的车，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程亦辰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哭着求饶，这种死寂般的顺从，让陆风心里那股掌控一切的快感瞬间变成了莫名的恐慌。
　　他宁愿小辰恨他，哪怕是大吵大闹，至少证明这个人还是活生生的。
　　“你说话。”陆风忍不住伸手捏住程亦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细腻的皮肤，“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像个哑巴一样！程亦辰，你看着我！”
　　程亦辰被迫对上陆风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了偏执与疯狂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许久，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困了。”
　　陆风愣住了，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僵在半空。
　　“我想睡觉。”程亦辰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地穿过陆风的身体，看向虚无的某一点，“我很累，陆风，让我睡觉。”
　　陆风看着眼前这个人，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发慌。他赢了，他动用了所有的势力和手段，终于把这只飞走的鸟抓回来了，锁在了这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可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彻底碎掉了。
　　“好，睡吧。”陆风缓缓松开手，眼神晦暗不明。他站起身，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就在门口守着，哪也不去。小辰，只要你乖乖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黑暗中，床上的人乖顺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瘦削的后脑勺。
　　直到门外传来陆风轻轻带上门的声音，程亦辰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像是一个早已失去了哭泣权利的木偶。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极了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着这扇窗，试图唤醒里面那个正在死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