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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刃底问浮生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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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同一时辰,阎无欲又来了。
依旧玄色劲装,依旧枯骨刀。时沧渺已在演武场等候,归梦镰横在膝上,盘坐于黑石平台正中央,闭目调息。直到阎无欲的靴尖踢开他脚边一块碎石,他才睁开眼。
“今日不练扫尘式。”阎无欲将枯骨刀扛在肩上,刀锋映着深渊底下的岩浆,泛出暗红色的光,“练攻招。”
时沧渺站起身来,将归梦镰横在身前。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摆出了扫尘式的起手。阎无欲却摇了摇头。他将枯骨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时沧渺面前,伸手握住了归梦镰的镰柄。不是夺刀,是调整时沧渺握刀的手势。他将时沧渺的右手从镰柄中段推到尾端,左手从镰柄尾端推到中段,然后将镰刃翻转了半圈,刃口朝外,刃背朝内。这个握法,不是扫尘式的守势,是攻势。
“攻招第一式,”阎无欲退开三步,重新拔出枯骨刀,“镰刃朝外,从下往上撩。目标——”他用刀尖点了点自己的咽喉,“这里。”
时沧渺握着镰刀,没有动。“……我不会攻招。”
“那就学。”阎无欲的红眸在岩浆的映照下亮得灼人,“本座教你。”
时沧渺沉默了一息,然后动了。镰刀从下往上撩起,速度不快,角度也刻意偏了几分——即使阎无欲不躲不挡,这一镰也只会擦过他的肩头,绝不会碰到咽喉。阎无欲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用胸口硬接了这道镰风。劲装前襟被划开一道裂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时沧渺的瞳孔骤然收缩,镰刀猛地顿在半空。
“偏了。”阎无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浅浅的红痕,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本座让你刺咽喉,你刺哪里?”
时沧渺握镰的手指微微泛白。“……我手生。”
“那就再来。”阎无欲将枯骨刀横在身前,“这一次,刺准。”
第二镰,时沧渺依旧偏了。第三镰,偏得更厉害——镰刃几乎是擦着阎无欲的耳侧飞过,削断了他几缕垂在肩头的墨发。阎无欲的眉心跳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缓缓上涌。他忽然收起枯骨刀,赤手空拳朝时沧渺走过去。时沧渺本能地后退,但阎无欲的步法比他更快,三两步便将他逼到演武场边缘的石栏前,退无可退。
阎无欲伸手,没有夺镰刀,而是握住了时沧渺握镰的右手。他将时沧渺的右手连同镰柄一起攥在掌心,用力收紧。时沧渺能感觉到阎无欲虎口的薄茧压在自己手背上,能感觉到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正带着自己的手、带着镰刀,缓缓抬起,镰刃对准了阎无欲自己的咽喉。
“刺。”阎无欲的红眸近在咫尺,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你不是苍生道的人吗?不是想除魔卫道吗?本座就站在这里,不躲不挡。刺下去,你就自由了。”
时沧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力竭的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可遏制的颤栗。镰刃离阎无欲的咽喉只有三寸,刃尖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只要他轻轻一推,这个囚禁他、凌辱他、审问他、又给他梳头送蜜饯的人,就会在他面前血溅三尺。
时沧渺猛地抽回手。归梦镰从他手中滑落,叮当坠地。他推开了阎无欲——不是用镰刀,是用双手。阎无欲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站稳之后抬起头,红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滚烫的亮光。他看到了时沧渺的手在抖。那双握惯了镰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不是因为握不动。阎无欲看得出来——不是力竭,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比恐惧更深、更沉、更难以启齿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一个弟子该有的手抖。一个普通的宗门弟子,在生死关头要么杀要么逃,手不会这样抖。会这样抖的人,是拿命去掂量过另一个人的命,却发现那个人比什么都重。
阎无欲弯腰,从地上捡起归梦镰,将镰刀翻过来,刃背朝外,重新塞回时沧渺手里。然后他捡起枯骨刀,后退三步,重新摆出起手式。
“再来。”
时沧渺低头看着手中的归梦镰。镰柄上还残留着阎无欲掌心的温度,温热,粗粝,像是那个人手上永远洗不掉的刀茧。这一次,他的攻招终于不再刻意偏斜。镰刀从下往上撩起,角度精准,力道沉稳,直取阎无欲咽喉。阎无欲横刀格挡,枯骨刀与归梦镰在空气中撞出一声极清越的金铁长鸣。阎无欲被震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虎口的旧伤被震裂了,渗出一丝血红。他抬起头,望着时沧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那种极其难得的、只有在棋逢对手时才会出现的、真正的笑意。
“这才像话。”
两人再度交锋。攻守交错之间,阎无欲忽然再次变招。枯骨刀从正手劈转为反手撩,刀锋在空中急转,绕过镰刀的防守弧线,一刀刺向时沧渺的腰侧——正是昨日被他划伤、又被他自己叮嘱“别让它结痂”的位置。时沧渺回镰格挡,慢了半拍。枯骨刀的刀尖划破白衣,在昨日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上重新划开一道更深的血痕。
时沧渺闷哼一声,镰刀险些脱手。阎无欲没有收刀。他欺身而上,借着这一刀的余势,将时沧渺整个人压在了石栏上。枯骨刀插在石栏边缘的黑石缝隙里,刀身还在嗡嗡作响。他的右手扣住时沧渺的右腕,左手掐住时沧渺的腰侧——伤口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时沧渺疼得蹙眉,又不至于疼到说不出话。
“你不会攻招,”阎无欲的声音压在时沧渺耳后,炽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不是因为手生,是因为你不想。你不想伤本座,就像你在战场上不想看本座死,就像你在本座喝醉的时候不想看本座着凉。”
他的手指从时沧渺的腰侧缓缓上移,滑过肋骨的每一道起伏,滑过心口那个已经褪成淡红的齿印,最后停在时沧渺的下颌,将那张被迫偏向一侧的脸轻轻扳正。时沧渺仰着脸,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无欲。那双红眸在岩浆的映照下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激起的战意,有被拒绝的焦躁,有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即将决堤的欲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阎无欲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恳求。不是恳求他投降。是恳求他刺下来。因为只有他刺下来了,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他才可以继续恨他。
但时沧渺没有刺。从地鸣那日露台上第一道青白流光,到演武场上每一记故意偏斜的镰锋,他从来没有刺过。
阎无欲看着时沧渺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如深冬薄冰的眼眸里,映着自己被欲望和焦躁扭曲了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刀逼迫一面镜子承认它映出的不是自己的人。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又下不去手了。他可以用枯骨刀划破时沧渺的腰侧,可以把他压在石栏上,可以用最下流的话审问他、羞辱他。但他做不到无视那双眼睛里的——不是恨,不是惧,而是一种极深极静极稳的东西。
“你到底想要本座怎样?”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本座打你,你不还手;本座审你,你不开口;本座把你关在身边这么久,你护本座、救本座、照顾本座,却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想要本座怎样?”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将自己的右手从阎无欲的钳制中抽出来。阎无欲没有用力——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紧任何东西了。然后时沧渺伸出手,不是去捡掉在地上的归梦镰,而是轻轻按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那道伤疤,是他数百年前亲手留下的。阎无欲至今不知道。但此刻,时沧渺的手指覆上来,不偏不倚,严丝合缝——那个触感,那个温度,那种指尖抵在旧伤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和数百年前刺穿他胸口的那一击,分毫不差。
阎无欲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时沧渺的手指按在自己旧伤上的位置,瞳孔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有问“是你”——因为不用问。那个指位,不偏不倚,正是数百年前刺穿他胸口的那一击留下的疤。除了刺出这一剑的人,没有人能隔着一层衣料,闭着眼找到这个位置。他忽然想起来——时沧渺第一次看到这道伤疤是什么时候。是他把时沧渺按在浴池里,时沧渺的目光落在疤上,停了一瞬。那一刻他以为是恐惧。原来不是。是认。他认得自己的手笔。
“……这道伤,”阎无欲的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是你。”
时沧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将手指覆在那道旧伤疤上,极轻极缓地来回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他打破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机会修补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弯腰捡起归梦镰,将镰刀横在身前,重新摆出扫尘式的起手。
“……明天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阎无欲看着时沧渺,看着他将镰刀横在身前,白衣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下颌被自己捏出了一道红印,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让人想把他按在墙上、又想把他护在身后。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拔出插在石栏上的枯骨刀,收刀入袖。
“明天审你的镰法第三式。”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别迟到。”
他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步伐凌厉如刀,却走得太快,快得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回头。走出二十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叫你上药你听不见?”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停。
时沧渺站在演武场边缘,拄着归梦镰,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深渊底下的岩浆河缓缓流动,将暗红色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白衣上的血迹映得格外鲜艳。他低下头,将手覆在自己腰侧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疼,但他没有皱眉。
【旁白】
刃底问浮生,问的不是招式,是心。阎无欲用自己的咽喉做靶,逼时沧渺刺出那一镰。时沧渺却在最后一刻松了手,转而将手指覆上那道数百年前的旧伤——那是他亲手留下的疤,他记得它的每一寸。
阎无欲认出了那个指位,却不敢追问指位背后的名字。他等的或许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时沧渺的镰刀刺下来,让他可以继续恨他。可时沧渺没有。
演武场上,只有深渊的岩浆无声流淌,和两个人在刀光剑影之后,各自沉默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