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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双刃试春风 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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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欲将时沧渺带到了演武场。
魔宫的演武场在宫殿西侧,那是一片露天的黑石平台,四角立着玄铁铸成的魔纹柱,柱身爬满暗紫色的符文。平台边缘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是缓缓流动的岩浆河,将整片演武场映得忽明忽暗。时沧渺踏上黑石地面时,脚下还能感受到岩浆透过岩层传来的微温。
阎无欲站在平台中央,玄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今日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贴身劲装,腰间束着宽幅革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凌厉线条。右手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直刀——就是地鸣那日他用过的“枯骨”。刀尖点地,刃面映着岩浆的暗红,像是在淌血。左手提着一柄暗哑无光的镰刀。归梦镰。
时沧渺的目光落在归梦镰上,脚步微微一顿。阎无欲将归梦镰随手一抛——不是抛给时沧渺,而是抛向平台边缘,镰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钉在离深渊仅三尺之遥的黑石缝隙里,刃尾红穗在热风中猛地一扬,又缓缓垂落。
“捡起来。”
阎无欲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激起极轻的回声。时沧渺看着他,没有动。“尊上这是要做什么。”
“审你。”阎无欲将枯骨刀横在身前,红眸在岩浆的映照下亮得灼人,“审了你十几日,问什么都不答。嘴撬不开,那就用刀撬。”他顿了顿,刀尖指向平台边缘的归梦镰,“捡起来。别让本座说第三遍。”
时沧渺走到平台边缘,弯腰,右手握住镰柄。归梦镰被拔出黑石缝隙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金铁摩擦声。他握得很稳。虎口的薄茧严丝合缝地嵌进镰柄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像是这把镰刀从未离开过他的手。
阎无欲看着时沧渺握镰的姿势,红眸极轻地眯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姿势。不是在祠堂那一夜——那一夜时沧渺握镰的样子,是一个弟子在握一件不称手的兵器。但现在这个姿势,是镰刀的主人在握自己的手臂。
“扫尘式起手。”阎无欲将枯骨刀横在身前,刀锋朝下,是魔刀“枯骨”的起手式,“让本座看看,你那个藏在烟尘里的扫尘式,到底有多少斤两。”
时沧渺将归梦镰横在身前,镰刃朝外,左手剑指轻拂镰身。他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不是仙气,不是魔气,而是一种极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标记的“势”。像是深冬无人山谷里,积雪压弯松枝之前那一瞬的寂静。
阎无欲的红眸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不是战意。是兴奋。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不是等时沧渺跪地求饶,不是等时沧渺坦白身份。是等时沧渺握着这把镰刀,站在他对面,用真正的实力和他说话。
“来。”
第一刀是阎无欲劈出的。枯骨刀的刀锋裹挟着暗紫色的魔气,在空中划出一道残月般的弧线,直取时沧渺左肩。时沧渺没有硬接。他侧身,镰刀在身前画了半个圆,镰刃贴着枯骨刀的刀背滑过,将这一劈之力卸向身侧。扫尘式第一式——荡尘。阎无欲一刀落空,刀锋斩在黑石地面上,碎石飞溅。他借力旋身,第二刀已至——不是劈,是刺。枯骨刀的刀尖窄如针芒,刺破空气时发出极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时沧渺心口。
时沧渺后撤半步,镰刀自下而上撩起,镰刃在枯骨刀刀身上撞出一声极清越的金铁长鸣。两股气劲在撞击点上炸开,将两人各自震退三步。阎无欲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虎口微微发麻。他抬起头,红眸里的兴奋更浓了几分。
“扫尘式没有这一招。”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某种被压制的亢奋,“方才那一撩,是你自己的。”
时沧渺没有答话。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几分,但握镰的手依旧稳如磐石。阎无欲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枯骨刀的刀势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暗紫魔气在刀锋上凝成实质,每一刀斩下都带着尖锐的风啸。时沧渺一一接下。但他只用扫尘式的招式——荡尘、拂尘、扫尘、除尘——苍生道入门弟子都会的基本功,在他手中却像是被重新锻造过,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封住阎无欲的攻势。
他知道阎无欲在看什么。阎无欲在看他的破绽。扫尘式是守招,不是攻招。守久必失。果然,第十二刀时,阎无欲忽然变招。枯骨刀从正手劈转为反手撩,刀锋在空中急转,绕过镰刀的防守弧线,一刀刺向时沧渺右肋。时沧渺回镰格挡,慢了半拍。枯骨刀的刀尖划破他的白衣,在肋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白衣裂口处,露出腰侧那片曾经被阎无欲用玉扣反复磨过的皮肤。
阎无欲收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停在时沧渺腰侧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帘,红眸里翻涌着比方才更浓的、不止是战意的什么。
“继续。”
时沧渺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血不多,只是浅浅的一道划痕。他重新握紧镰刀,摆出扫尘式的起手。但阎无欲忽然将枯骨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黑石半尺,立在平台上嗡嗡作响。
“扫尘式,”他朝时沧渺走过去,空着双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是苍生道教给弟子的功夫。但你不是苍生道的弟子。”他在时沧渺三步外停下,红眸直直地钉在时沧渺脸上,“你是苍生道的人——但不是弟子。你握镰的姿势、卸力的角度、变招的时机,没有一样是弟子该有的。你骗了本座十几日。”
他抬手,用拇指擦过时沧渺肋下那道血痕的尾端,力道不轻不重。时沧渺没有躲。他能感觉到阎无欲指腹的温度,能感觉到那道血痕在阎无欲的触碰下微微发烫。阎无欲将沾在拇指上的血渍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将拇指放进嘴里,极慢极慢地舔掉了那抹血。他的红眸始终没有离开时沧渺的眼睛。
“甜。”他说。
时沧渺的呼吸终于乱了。不是怕,是某种比怕更难控制的东西。阎无欲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紊乱。他抓住这个机会,欺身而上,右手扣住时沧渺握镰的右腕,左手掐住他的腰侧——恰好是方才被刀尖划破的那道伤口的位置——将时沧渺整个人按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栏上。时沧渺的后腰撞上冰凉的石栏,上半身微微后仰,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和缓缓流动的岩浆河。
归梦镰还握在时沧渺手中,但镰刃被阎无欲的枯骨刀牢牢锁住。阎无欲单手将枯骨刀从地上拔起,刀刃卡在镰刃的弧度里,用力一绞——镰刀从时沧渺手中脱飞,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钉在三丈外的黑石地面上。
阎无欲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石栏上的时沧渺。时沧渺的白衣在打斗中撕裂了好几处,领口微敞,锁骨下方那个淡去的齿印若隐若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但更让阎无欲移不开目光的,是时沧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打斗之后反而比平时更亮、更清、更沉静。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越是撞击,越是有光。
“你今天用的招数,”阎无欲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时沧渺的耳廓,“扫尘式十二式,式式都是守招。你没有攻过一刀。为什么?”
时沧渺侧过头,避开了阎无欲的呼吸。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弟子不会攻招。”
阎无欲的另一只手从时沧渺的腰侧移到胸口,手掌覆在时沧渺心口上。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自己掌下跳得又快又猛,但时沧渺的脸依旧是那副该死的平静。
“又说谎。”阎无欲的掌心用力一压,将时沧渺更紧地按在石栏上,“你不是不会攻招。你是不想对本座出攻招。你怕伤了本座——就像在战场上你出手护本座,就像你替本座脱靴盖毯,就像你在玉扣背面刻不下去的那个字。”
时沧渺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说话。阎无欲看着时沧渺闭上眼睛的样子,看着那张清冷如月、苍白如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恐惧,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却又无处可逃的隐忍。这种隐忍让阎无欲想起了多日前醉醒之后的那个黎明。他将时沧渺摔在榻上、撕碎白衣、用最粗暴的方式想撬开时沧渺的嘴。最后他却下不去手了。
现在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他想继续。他应该继续。他是魔尊,审讯囚徒是他的本能。但他的手按在时沧渺心口,感觉到那颗心脏隔着皮肤和肋骨在撞击自己的掌心——他忽然什么都做不下去了。他松开了压制时沧渺的那只手,后退一步,从地上拔起归梦镰,将镰刀塞回时沧渺手里。
“今天的审问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明天继续。本座有的是时间。”
阎无欲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背影笔直而僵硬,肩胛的线条在玄色劲装下绷得像两块铁板。走出十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肋下的伤,回去上药。别让它结痂。明日交手,本座还会打那里。”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时沧渺站在石栏边,低头看着自己肋下那道浅浅的刀痕,如今已经不流血了。于是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阎无欲最后那句话。那句话的意思是——你的伤,本座记着。本座会避开。但本座不会说“会避开”,本座只会说“还会打那里”。时沧渺拄着归梦镰,在深渊边缘站了很久,衣袂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旁白】
演武场上,枯骨对归梦,魔气对清风。阎无欲用刀锋审他,却在他不肯出攻招的那一刻,又在自己心底退了一步。
他不肯伤他。他记着他的伤。两个人在刀光剑影里,把不能说的话用刀锋说了一遍又一遍。
审是审了,问是问了。但审出来的,是更多的秘密;问出来的,是更深的沉默。
明日还要继续交手。而这场以刀为言、以伤为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