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破茧以伤身 次 ...

  •   次日,阎无欲没有来。

      演武场的黑石平台空空荡荡,四角玄铁柱上的魔纹在岩浆的映照下明灭不定。时沧渺独自站在平台中央,归梦镰横在膝前,闭目调息。从清晨等到魔渊的天色从暗红沉成深褐,阎无欲始终没有出现。直到时沧渺收镰起身,准备离开演武场时,一名魔侍匆匆跑来,垂首跪地:“尊上有令,今日审问改在寝殿。”

      时沧渺的脚步微微一顿。寝殿。不是演武场。他沉默了一瞬,将归梦镰交给魔侍带回偏殿,自己转身朝寝殿走去。

      寝殿的门虚掩着。时沧渺推门而入,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暗红天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在地上画出细碎的菱形光斑。阎无欲坐在外间矮榻上,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墨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枯骨刀横在膝头,他的手指沿着刀背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头沉睡的兽。矮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蜜饯。蜜饯还是苍生道山下小镇里常见的那种粗糖渍梅子,酸得倒牙,甜得发腻。

      “坐。”阎无欲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时沧渺在矮几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方矮几,一壶酒,一碟梅子。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暗红天光暗了一度,壁上的磷火自动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阎无欲端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推到矮几对面。

      “喝。”

      时沧渺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像刀割。阎无欲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又斟满,再饮尽。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五杯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醉,是因为某种被压抑到极致、正在寻找出口的情绪。

      “今天不审镰法。”阎无欲放下酒杯,抬起眼帘,红眸在昏暗的殿室中亮得灼人,“今天审你。”

      他站起来,绕过矮几,走到时沧渺面前。时沧渺坐着没有动,仰起脸与他对视。阎无欲伸出手,捏住时沧渺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将那张清冷如月的脸缓缓转向自己。

      “你的镰刀,是谁教的。”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师尊所授。”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

      “你师尊是谁。”阎无欲的拇指压在时沧渺的下唇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

      时沧渺没有回答。阎无欲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度。然后他松开时沧渺的下颌,退后一步,从矮几上拿起那碟蜜饯,低头看着碟子里几颗沾着糖霜的梅子,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一种极其疲惫的、近乎自嘲的笑。

      “你给本座的伤口上药,替本座脱靴盖毯,在本座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守了整夜。在战场上你不顾暴露身份出手护本座,在演武场上你把镰刀对准本座的咽喉,却在最后一刻松了手。”他将蜜饯放回矮几上,转过身来,红眸直直地望着时沧渺,“你昨天,把手指按在本座胸口这道旧伤上——不偏不倚,严丝合缝。除了刺出这一剑的人,没有人能如此轻易找到这个位置。”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崩溃:“这道伤是你留下的。数百年来,本座把所有人想了一遍,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就是你——微语天机。”

      “微语天机”,这四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室中,像四颗滚烫的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

      时沧渺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搁在膝上的手指蜷紧了又松开。沉默了很久,久到阎无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时沧渺睁开眼,用一种极轻极平、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捧出来的声音说:“……是我。”

      阎无欲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揍了一拳。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矮几边缘,酒壶晃了晃,差点翻倒。他的红眸瞪得极大,瞳孔里翻涌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解脱。他查了这么久,审了这么久,怀疑了这么久,当答案终于从时沧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

      “你——”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下一句话,“你让本座把你关在这间殿里,审你、辱你、碰你——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明明是微语天机——你杀本座易如反掌——你为什么不还手?”

      时沧渺站起来。他比阎无欲矮半个头,但此刻他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如深冬薄冰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隐忍,没有了闪避,只有一种极深极静极稳的坦然。他朝阎无欲走了一步。

      “你问了我三次。”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战场上一次,醉醒那夜一次,演武场上又一次。你每次都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时沧渺能闻到阎无欲身上浓郁的酒气,近到阎无欲能看清时沧渺眼尾那颗泪痣在暗光下微微发亮。

      “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微语天机。三百年前渡天劫失败、被心魔反噬的微语天机。你四百年前在断魂崖上遇到的、和你打了三天三夜的、在你胸口留下这道疤的——都是同一个人。”时沧渺伸出手,不是去握阎无欲的手,而是轻轻按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和昨天在演武场上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不偏不倚。

      阎无欲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修长白皙、虎口带茧的手指覆在自己最脆弱的旧伤上。他忽然想起来——醉醒那夜,时沧渺替他盖毯的时候,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停了一下。他被封住修为扔在榻上的那一夜,时沧渺蜷在榻上发着抖,却一声不吭。他从禁术反噬中醒来时,时沧渺递给他醒酒汤,表情平静如水,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他审了他十几日,每审一次就动摇一次,每审一次就失控一次。原来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只是他不敢认。

      阎无欲忽然伸手扣住时沧渺的后脑,将他的脸用力按向自己——不是咬,不是撕扯,是一个极其粗暴的吻。没有前奏,没有试探,只有唇齿撞击的闷响和酒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时沧渺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他。他的双手抵在阎无欲胸口,指尖触到那道旧伤疤,没有用力,也没有松手——他推不开,也没有推开。

      阎无欲一路推着他,将他按在矮榻上。矮榻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阎无欲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撕开时沧渺的衣襟。白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已经褪成淡红的齿印,和心口旁边那道心魔金纹退去后留下的浅金色细线。

      “你一直都知道。”阎无欲的声音压在时沧渺耳畔,沙哑而破碎,“从本座把你抓回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本座在审你,在查你。你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你让本座在你面前变成一个傻子,一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他的嘴唇从时沧渺的耳垂滑到颈侧,不是吻,是啃咬。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红的印记,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在这具身体上刻下他迟到了数百年的回答。时沧渺咬住了下唇,将喉间的闷哼碾碎在牙关之间。他的手指在阎无欲后背上蜷紧又松开,最终极轻极缓地攀上阎无欲的后颈,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在他的上方,还在他的呼吸范围之内。

      阎无欲猛地抬起头,红眸里翻涌着比方才更浓的、不止是欲望的什么。他的眼角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他看着时沧渺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近乎嘶吼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让本座对你做了这么多——你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不动手?”

      时沧渺望着阎无欲泛红的眼尾,望着那双红眸里翻涌的暴怒与崩溃。他的身体还在阎无欲粗暴的侵犯下发着抖——快感与痛苦、羞耻与本能像四股逆流在他体内对撞,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栗。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狂风搅过之后迅速恢复静止的深水。

      “你问我三次了。每一次,你都在给我杀你的理由——把我按在墙上,撕我的衣服,用刀指着我的咽喉,用我最不堪的样子羞辱我。你以为那是审。你以为只要我杀了你,你就依然是高高在上的魔尊,依旧是这世间最恨微语天机的人。”他抬起眼帘,望着阎无欲的眼睛,“但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愿。”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极轻极缓地替阎无欲拭去眼角那道不知何时溢出的、被他不肯称之为泪的湿痕。

      “你总在想怎么让我开口。可你又何必再问。”

      这一句,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件千年前就该尘埃落定的旧事。

      阎无欲像是被这一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的手松开了时沧渺的衣襟,整个人跪在榻上,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在爆裂边缘的石像。他的呼吸又重又乱,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时沧渺的颈窝里,不再吻,不再咬,只是埋在那里,像一头困兽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趴下喘息的地方。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数百年的东西正在决堤。

      时沧渺没有推开他。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描金绘彩的藻井,一只手极轻极缓地覆上阎无欲的后脑,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墨发,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安抚,像是原谅,像是他等了数百年、终于可以碰触这个人的证明。

      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那些从裂隙中渗下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残存着极淡极薄的湿意。矮几上那碟蜜饯还摆在原处,酒壶被撞翻,酒液沿着矮几边缘缓缓滴落,在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旁白】

      四百年前的伤疤被轻轻覆上,压在心底的质问终于逼出了想要的答案。阎无欲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伪装,得到的不是恨,不是杀,而是清冷仙尊一句“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愿”。

      他终于知道他是微语天机。他也终于知道,他明明可以杀他,却从始至终不曾动过杀念。

      茧已破,身已伤。但伤过之后,困在茧中的两道身影,第一次望见了彼此真切的面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