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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年啦 他们真不害 ...

  •   我们跟着马家姐弟走另一条路,这条铁轨可真长,不知通向哪里,我们几个都不知道。铁轨的宽度和脚的宽度差不多,但我们没办法走成直线,没几秒钟就掉下来一次。火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我们跟着它的声调学着:轰隆隆,轰隆隆,倒着走的元夏能看到火车了,赶紧拽着我站在石子的边上。火车呼啸而过,震得铁道旁边的石子堆跳起了舞。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买一台彩色电视机,这样就能天天在家看还珠格格,不用再挤到别人家了。”
      “我也要攒钱给你,咱们一起买!”
      “好!”
      平时看电视是蹭在芝芝家看,厚脸皮地在大门外面叫“芝芝玩吗”“芝芝玩吗”。当然,时间只能在三点以后或晚饭后,运气好的话能看到完整的还珠格格重播或动画片忍者神龟。我们喜欢小燕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也喜欢忍者神龟白天宅着,晚上出来打击犯罪的畅快,更喜欢达芬奇左右手各持一把武士刀,平时交叉背在后背,像极了被双肩书包的我们。
      在芝芝家,外人不能坐在沙发上的,这个规矩是我们总结出来的。只要一去她家,她妈就会拿出小板凳。遇上她家在拖地或刚拖完,我们也会自觉地站在房门和蚊纱门中间凑着看,蚊纱把画面分割成了无数个网格,看得不够畅快,大约近视的人看的画面就是这样的吧。
      蹭看的次数多了,芝芝埋怨我们,说总来她家看电视,电费都浪费很多了,我怎么不去元夏家看,她家也有电视。元夏哼着说不看就不看,慢慢也很少跟她玩了。
      后来我们和芝芝家决裂了。起因是我弟跟她发生了口角,芝芝口齿伶俐,我弟说不过,朝她身上吐了口水。她哭着跑回家告状,很快他爸领着她气势汹汹地来我家,质问:李冰峰!你为什么欺负她!弟弟理直气壮昂着头说是芝芝先骂人的,说外地人不讲卫生!他反问一句:你们不是外地人吗?看你衣服这么脏,是讲卫生吗!她骂你,你就朝她吐口水。那你欺负她,我是不是得打你一顿!我在一旁帮弟弟说话,他很轻蔑地说了句:以后不要再来我家!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时我爸不在,几个木工各忙各的,没一个人吱声,我气芝芝爸不讲理,也气弟弟为什么招惹她,更气木工的冷眼旁观。等爸妈回来后,我把委屈又说了一遍,我妈轻飘飘说了一句:那你们就长点儿志气,不要找她玩了。
      委屈更加倍了!我把这件事告诉元夏,元夏气得握拳头,想要为我出头,从路边捡起小石子往她家院墙里扔,石头碰撞了下墙壁又落在脚边。
      “她家的院墙可真高!”说着,元夏又捡起石头抡圆胳膊,我拦住她说不用了,心中的憋屈已随着飞出去的石头宣泄了出去。
      越临近2000年,临汾城的热闹气氛就更浓郁,校园里和胡同口都贴着“迎接新世纪”的标语和倒计时的手抄报,学校门口也卖起了印有“2000”字样的钥匙扣和纪念币,五毛一支。
      2000年的跨年夜,临汾全城的人好像都集中在了平阳广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们看着广场的大屏幕倒计时,整齐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零点一到,漫天的烟花轰然升空,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我看着漫天的烟花,偷偷许了个愿望:过年不要让我再剥落生了。(河南话,落生=花生)每年腊月二十几时,我妈就会搬出一编织袋的花生,让我们剥。弟弟犯困能倒头就睡,我眼皮子打架也得撑着剥,我妈说“你是姐姐,他还小”。脑袋正胡思乱想着,被我妈拉着挤出人群,我刚要张嘴叫妈,一抬头发现这不是我妈!我赶紧甩开她的手,她懵了,我也懵了。
      “我妈呢?”
      “你不是我女儿!”
      完了!我们和家人走散了。她又挤进人群,大声喊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我也慌张地四处查找爸妈弟弟的身影,越找越慌,哇得一声哭了。
      我爸妈不会不要我了吧!有了弟弟后,她们把我放在姥姥家了,我经常被大舅家的儿子欺负,他故意锁上门不让我进去,还拿走我的塑料积木。有一年下雪天,我还被姥姥惩罚站在大门口,又冷又饿,原因是我问大舅妈要一毛钱,姥姥觉得我丢人、没志气……这点儿,我妈倒是和姥姥挺像的。她们从姥姥家来接我时,我正在对面邻居家玩泥土,邻居家的院墙是用一些树枝编织成的矮墙,空隙很大,能看见路边的一切,只看到一对夫妇手牵着个干净的小男孩走进姥姥家。我还纳闷这是谁?
      实际上我在姥姥家待的时间也不过一年,但记忆中的我总是被欺负的样子。
      爸爸……妈妈……我继续喊着,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影,眼泪模糊了双眼,烟花还零零散散地在炸响。我冲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往回挤,一会儿被挤到这边,一会儿被挤到那边,全然没了方向感。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衣服!是妈妈!
      你跑到哪儿去了!妈妈责问我,我却笑了,还是那个味儿,妈妈味,他们没有丢下我!
      大年初一刚睁眼,就看到床边摆放着崭新的、加厚的保暖秋衣秋裤、袜子内裤、新鞋新衣服。我惊喜万分,我妈竟然给我买了两套新衣服,都是黄色系的,一件毛绒绒的外套,衣摆带松紧,搭配一条咖色羊毛裤;一件是娃娃领的黄色格子套装。
      我仔细端详着,把昨晚换下来的厚重的背带棉花裤扔在地上,换上崭新的新装。
      今天当然是我擀饺子皮了。为了弄清楚我一分钟能擀多少个,我妈开始计时,我哼哧哼哧地擀着,她边包饺子边惊讶我怎么能擀得这么快,我擀得更起劲了。不过我不爱吃饺子,甚至讨厌吃饺子,但喜欢吃饺子皮。每次吃饺子,我妈就把馅儿吃掉,给我吃皮。
      跟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的午饭竟然有一搪瓷碗的炸虾,金黄诱人,十分奢侈!冒着淡淡的热气。虾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外焦里嫩,一咬满口的油香,爸妈舍不得吃,让我们多吃点儿,我和弟弟吃得直打饱嗝。我妈在一旁说在老家最难时,三个月没见过一滴油,现在却让孩子吃上了油炸大虾……
      “快打住!大过年的,别说不好的话。”爸爸知道她下句话要说什么,赶紧打断,我也能大致猜到她要说什么,大概是公婆和兄弟姐妹欺负她之类的话。只要一闲下来,我妈就会说几年前,他们是怎么被至亲欺负的,怎么被迫背井离乡的……每年都会重复讲,刚开始我妈说着哭着,我在一旁安慰着。后来我妈说着哭着,我在一旁看着。再后来,我会打断说,你都说了无数次,我都能背下来了。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气愤,选择用逃避结束话题。我爸很少说这些,但我知道他有一个梦,叫衣锦还乡。
      爸爸借了台胶卷相机,在平阳广场、地下通道给我们拍了照片。妈妈带我拍了张还珠格格同款造型,头顶旗头,身穿粉色旗袍,手因冻裂而不好意思地藏在袖子里,我妈经常睡前用一管白色的膏状棒棒油给我们涂抹,等第二天疯玩起来又不管不顾了,手背上的裂口很久都没好,脸也皴了。摄影师似乎看出我的小心思,让我拿一块手绢随心意摆弄姿势,我便自然地将手背的裂口藏了起来。
      这天下午,元夏来找我,说要去姥姥家,一直待到开学。一是因为后妈初二要回娘家,二是因为她妈的事,姥姥家一直觉得对她有亏欠,每年过年都会派舅舅来接她。她姥姥早就想把她接走养,她爸坚决不同意!后妈说他爸死脑筋,贱皮!
      我爸提议我们拍张合照,留个纪念。站来站去,却站在芝芝家门口。我心里不乐意,知道他是因为别人家的大门更气派。
      说真的,我还有些羡慕元夏,一到过年就可以走各种亲戚,收姥姥家那边亲戚的压岁钱。又转念一想,我和最亲的家人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大年初二爸妈带我们去了临钢旱冰场,是一座大礼堂改造的,外墙是红色的砖块。街面上弥漫着一股铁腥味,偶而能遇到运钢的小火车呼啸而过。
      听大人说,临钢建厂几十年了,炼钢厂区和家属楼都在里面,非常大,大概有五六百个足球场那么大,像一个完全独立的城市。
      从炼钢场的最南边到家属楼的最北边,走路要四五十分钟。中间有菜市场、电影院、旱冰场、有自己的职工医院、子弟小学/中学、职工食堂、澡堂,还有报社,干什么都不用出厂区,是许多人羡慕的好工作。
      旱冰场里铺着木地板,高高的吧台摆放着单排轮滑、双排轮滑,播放着当下劲爆的迪斯科音乐,咚咚咚的,节奏感超强。里面的年轻男性大多穿牛仔、运动服,女孩扎马尾、穿短裙,踩着双排轮在场上穿梭,有的结伴滑,有的偷偷牵手,似乎是刚谈恋爱,弟弟凑到我耳边悄悄说你看那两个人,我斜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把脸转向一边。
      他们真不害臊!
      我和弟弟都选了双排轮的,看其他人滑得如此丝滑,以为自己也可以。没想到,刚站起来,踉跄着摔了个屁股蹲儿,又站起来,不听使唤的手脚胡乱挥舞着,摔了个狗吃屎。弟弟在一旁哈哈大笑,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越摔越觉得没劲,只能扶着旱冰场墙角安装的一圈杆,一点点借力往前滑,一圈下来,脚腕都是酸的。
      不好玩!等见了元夏,我可要告诉她,不要像我一样,摔来摔去的。正在懊恼着,突然手里被塞了颗橘子瓣形状的软糖,外面裹着一层白糖,是一位浓妆艳抹的姐姐,穿着微喇牛仔裤,在旱冰场飞来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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