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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双假白鞋 “傻大个真 ...

  •   白色帆布鞋的鞋面是交叉的松紧带,穿脱方便,不知什么时候流行起来,好多人都穿上了。我妈也给我前后买了两双,只是这鞋特别容易脏,破损也很快,刷洗几次就会发黄了。谁要是穿着一双崭新的,干干净净的白鞋,连头都似乎抬得都更高了。
      “下周文艺汇演,上台集体表演节目,所有人必须统一穿上崭新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李丹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为了怕个别人忘记,还专门写在黑板的右下角。
      邓嘉扭头跟我们几个说,排练了那么久的大合唱,终于可以一展歌喉了。我笑着扭头看元夏,她却默默低下了头,顺着她的眼神往下看,她那双鞋边泛黄,鞋头蹭着洗不掉的黑印,松紧带也因洗的次数多变得卷边了。
      那天放学,她有些苦恼:“你说,我问他们要一双帆布鞋,他们会给我买吗?我奶奶肯定是没钱的,后妈就更别想了,只能去找我爸……”
      “这是老师要求的,你爸肯定会买的。如果他不买,你就说不来上学了!”
      第二天去叫她上学,敲了半天没人开,我还怨她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来到教室,却没有见她,问其他同学有没有看到元夏,同学纷纷摇头。第二节课刚打了铃,元夏肩扛着拉锁早已脱落的敞着口的书包走进了教室,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的身高比较显眼,同学们都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小声地交头接耳着。
      一下课,我就拉着她躲在楼梯下问她到底怎么了。原来,我早上去敲门时,她在家,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窘境选择沉默了。昨晚她去汽修厂找爸爸,说自己想要一双新的白色帆布鞋。爸爸瞥了她一眼,自顾自的忙着,说她心思净放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家里什么条件不清楚?有旧鞋能穿就不错了,别整天学着跟别人攀比。
      “是学校汇演要统一要穿的……”她用脚趾头顶着破旧的鞋子,这鞋子已经变小挤脚,脚趾头快要把鞋磨破了,大拇指的位置只剩薄薄的一层布。
      恰巧这时,后妈领着弟弟妹妹从外面走进来,知道她想要白色帆布鞋,立马开炮了,说她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家里供她吃、供她穿,还不知足?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还故意朝着屋外干活的工人扬着声音诉苦,刻意装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样子,说当后妈的不容易啊!辛辛苦苦在家操持,对她不比亲的差,结果呢?孩子一点不知体谅,天天变着花样要东西,后妈难做啊!
      她爸也跟着骂她不懂事,家里有弟弟妹妹,生活压力多大,她倒好,只想着自己的喜乐。工人们默默听着,也没敢插话。她这后妈,是出了名的泼辣,白的也会说成黑的。如果你真插上一句,她会让你给孩子买,或者撒泼打滚,说这孩子怕不是别人的野种,自己家男人带了绿帽子不知。她爸最厌恶绿帽子这几个字,一听这话对元夏的怨恨就更多了一分。
      一时间,那些难听的话语、刻意的诉苦,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再看看弟弟妹妹脚上,那一双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耀得她好刺眼。
      她委屈至极:“冰鹤,他们给自己买的皮靴、皮衣一二百不嫌贵,帆布鞋几块钱就说我虚荣跟别人攀比。只要我开口要什么,他们就说没钱,赚钱不容易。他们不愿意养我,为什么要生下我,我妈是跟别人跑了,可做错的不是我!真希望没有被生下来,如果一开始就没来过这个世界,那该多好……”
      听着她说这些,我鼻子变得酸酸的,想着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我的零花钱有限,加上弟弟的零花钱,买一双新鞋有些异想天开了。如果存,也需要两个月,赶不上文艺汇演了。元夏是没零花钱的。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穿上一双崭新的帆布鞋呢?后面的几节课,讲的什么内容我没记住,只是盯着黑板走神。
      有了!趁老师不注意,我偷偷拿了两根白色粉笔,回到家里拿出旧鞋,一点点往上面蹭。一边蹭着,粉笔灰一边簌簌往下掉,我蹭得格外认真,还叫上弟弟跟我一起蹭。连鞋缝里的黑印都用指甲抠了,再用粉笔沫填上。
      弟弟蹲在旁边,看着被粉笔灰染白的指尖,小声说:“别蹭了,蹭不白的……”
      “能蹭白,”我头也不抬地说,“这样元夏就有新鞋了。”
      当她拿到我用白粉笔细细涂好的那双旧帆布鞋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先是猝不及防的惊喜,又有一阵难以言说的激动与兴奋。她肯定没有想到,在家人都不在意她时,我会用笨拙又真诚的方式,保护了她的体面。
      “冰鹤……”
      她欲言又止,我抱抱她,让她无需多言。我能懂她藏在心底的心事和小小期盼。就像我很羡慕节假日走亲戚的同学,也很羡慕被爷爷奶奶姑姑爱的同学,甚至羡慕清明节去上坟的同学,这种感觉我很期盼,又从未体会过。她穿上鞋,在地上轻轻踩了踩,龇着牙冲我傻笑。
      汇演如期而至,我们列队站上舞台。起初一切尚且安好,可随着“一二一”的站队和散场动静稍大,元夏鞋边的粉笔沫也掉下不少,眼尖的王富贵看穿了真相,指着她的鞋起哄着,语气里满是嘲讽:
      “原来你的白鞋是粉笔涂的啊!”
      “原来是双假白鞋,真好笑!”
      “傻大个真傻,粉笔末能涂白的话,谁还没新的啊!哈哈。”
      刺耳嘲弄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元夏手足无措,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嘴唇微微发颤,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她是新来的转校生,跟有些同学还没说上话,他们也太不友善了!我怒火中烧,立刻上前挡在她身前,对着那群起哄的同学大声说:“笑什么笑!这双鞋是我的,粉笔也是我涂的。是我没有买新鞋,元夏把自己的新鞋借给我了,因为我站的是第一排,她是为了集体荣誉才给我的。你们要笑就笑我!”说罢,便把新鞋脱下来给了元夏,也强行让她脱下来,我们交换了鞋。
      或许是被我“小队长”的身份震慑,以王富贵带头的同学都闭上了嘴。他们知道,我会在课上会记录一些不听劝的学生姓名交给老师,谁敢跟我叫板,那就等着叫家长吧。其他班干部也在帮元夏说话,说她有集体荣誉感,说我们要学会尊重别人,关心新同学。
      元夏说,那是她第一次见我发那么大的火,我好厉害。其实,我也虚得很,真怕我的参与再把事情闹大。不管怎样,我就是见不得他们欺负元夏。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了!《七子之歌》成了我们日常哼唱、传颂的歌曲。
      “可惜没有看到澳门回归的那一幕。”
      我和元夏都表示比较遗憾,她家有电视轮不上她看,和奶奶住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了。我家是没电视。我妈说,租的房子没必要买,买了也没时间看,每天都在家具城。等千禧年吧,等千禧年一定买!
      我好期待。
      为了抽小浣熊里的水浒108将,同学们每天都会买1包,5毛一包。王富贵也在抽,还只要卡,不吃面,说吃腻了。其他同学就会抢着要他不要的面,我和元夏也受益了,暂且跟他的“仇”就放下了。
      王富贵家有一栋很大的芙蓉酒楼,听他说,他爸经常去外地出差,至于出什么差就不知道了,反正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还给很多钱。有同学给他起了外号“富贵少爷”,他也乐在其中,还把新买的随身听带到学校,这是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他的那些最新款磁带,一下打开了我们的音乐大门。他带什么磁带,我们就听什么歌,就会唱什么歌,时髦得很。
      当时我和元夏最喜欢听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曾在老乡家里的DVD机上看到过MV,还没记全歌词,就被切歌了。元夏说这首歌好像唱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还把磁带附赠的歌词一句句抄写在了本上。
      离开真的残酷吗
      或者温柔才是可耻的
      或者孤独的人无所谓
      无日无夜无条件
      前面真的危险吗
      或者背叛才是体贴的
      或者逃避比较容易吧
      风言风语风吹沙
      往前一步是黄昏
      退后一步是人生
      风不平浪不静
      心还不安稳
      一个岛锁住一个人
      ……
      一波还未平息
      一波又来侵袭
      茫茫人海狂风暴雨
      一波还来不及
      一波早就过去
      一生一世如梦初醒
      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
      ……
      我趴在课桌上戴着有线耳机跟着哼,她写到哪里我哼到哪里,还笑我调都要跑到外太空。同学们闹哄哄的追逐打闹,也成了这首音乐的MV场景,我似乎在环境之外,又在环境之内,这种若有若无的隔离感,很美妙。
      窗外飘进来的微风吹得发丝清扬,我第一次认真注视元夏,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黑漆漆的头发胡乱飞舞着,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她偶而扭头看我一眼笑,又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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