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鹤塬下》衣耳祁

3、我想拉屎 完了！我最

　　文明小学和我家相距两公里，中间隔着三道铁路，是一所犄角旮旯的私立小学。
　　第一次来时，因为长胡同的胡同分布多而杂，还跑错了胡同。再来时，我记住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用破烂木头打造的窗户。一放学，这扇木头窗户就会被挪开，摆出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比如猴□□、果丹皮、无花果、酸梅粉、唐僧肉、冰袋汽水，还有流动的卖蜂糕、酸枣面的老头。我最喜欢一毛钱一袋的螺丝，麻辣鲜香，标准的三无产品，架不住好吃，袋里必插着一根牙签，用来挑螺肉。买时老板会给一个牙签，一嗦就是一上午。如果谁想要，就会拿辣条，或粘牙糖跟我换。
　　我们的校园很小，二层楼的建筑，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高年级的在楼上，低年级的在楼下。院里有两颗大槐树，夏天最喜欢在树下跳皮筋“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因为校园小，做眼保健操/课间操是在学校门口的几条胡同，每个班级占一条。体育课跑操就是围绕着几条胡同转圈。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李丹，很温柔，短发，戴个眼镜，还会拉手风琴，音乐课也是她带。校长是个白发老头，很和蔼，会弹钢琴，不胖不瘦，常见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或背心，背心上印着“奖”字，“奖”字的外围写着“先进生产者”。
　　班里的陈顺，和我是老乡，家里是做家具的，爸妈的工作分配和我家一样，过年几个老乡会互相拜年，因为在当地都没有亲戚。我问过爸爸，为什么会选择来临汾，他说同村的人来，就介绍他来干活，他跟了个师父就一直在这儿了。和他一起留下来的，大概有个五六家。我和他见过几次，算是知根知底，他家有什么八卦，我家有什么八卦，我俩也会私下吐槽。
　　吐槽最多的就是一家姓景的，过年最不爱去她家，很小气，又装作很大方。男主人是我们老乡，女主人是当地的，总是画着很浓的妆，头发烫的小卷，过量的摩斯很是熏人。不过也只有她家过年会买酒心巧克力，有年我和陈顺都去了，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她装作没听见似的，她女儿琪琪在旁边提醒说：“妈妈，他俩还想吃酒心巧克力。”她使劲用胳膊肘怼了下琪琪，我俩互相使了使眼色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看他们打牌，用余光瞥见了，也没吱声，回家后跟我说，以后去别人家不要要东西。我十分委屈，拿出来的东西不就是为了吃吗。她说你又不是没吃过，别让人看不起。我还想辩解，妈妈又说，咱们外地来的，本就跟别人不一样，以后要谨言慎行。我很生气，她没有站在我的位置想问题，还给我施加枷锁，这本不是我的错，又和什么外地人本地人有什么关系。和她说话，大多以我默不作声结束。
　　张腾，是我家隔壁胡同的，也是在一个班级后才慢慢了解，回家的路上常见，慢慢也就熟络了，也会相伴回家。听他说，他妈是收藏、投资古代钱币的，我不太懂。没两年，她妈又做起了保险，还时不时来我家细数保险的好处，我妈烦躁得很，明着暗着说了多次不需要，她还是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来。我妈就在我面前念叨，让我跟张腾说，别让他妈再来了，我扭头便跟他说了。那次之后，他妈就真的没来过了，他也慢慢不和我玩了。我很纳闷，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怎么还影响我们同学之间的情谊了。元夏宽慰我，说大人总是很小心眼的，他妈肯定跟他交代了，不让和我玩。
　　我倒是无所谓，能和我玩的人有很多。我在学校比较乖，成绩也还可以，从一年级时起，我就是“一道杠”，在班级里的人缘也不错，起码班干部之间有什么事都会找我。还没到六一，文艺委员邓嘉便接下了老师布置的排练活儿，她能歌善舞，干什么都积极，属于高精力人群。她带着我，闫媛媛（学习委员）、柴丽（班长），去她家排练。邓嘉住在小学附近的一个大院儿里，类似北京四合院的格局，里面住着几户人家，他们是其中之一。她很活泼，跟哪户的人都能说上几句，还一一介绍了我们几个，说我们要排练节目，他们也会称赞几句，没事的人就搬个小板凳看着我们，这让我浑身不自在。不熟练的地方，邓嘉会按下录音机，让磁带倒回去一点儿，让我们重新来，直到能把所有的动作顺下来。
　　蹲起、跳跃、转身、变幻队形，每一个动作都是她编的。毫无悬念，我们班的节目是最具创意奖，奖品是一只彩色圆珠笔，上面有好几种颜色，这支笔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带子，可以挂在脖子里。同样是三年级，她怎么那么有想法！这是我们经常赞美她的话。
　　“双胞胎马家姐弟”，在铁路的西边住，和我们回家的方向相同，能顺一段路。有时为了躲避好事的同学，他们会选择绕道到另一个方向的胡同，沿着铁路走回家。他们不是真的双胞胎，只是干什么都在一起，课桌在一起，上下学在一起，游戏在一起，就连去厕所，也要另一个人等着。姐姐叫陈燕，弟弟叫马衡。他们的关系很好，准确说，是陈燕对马衡很好，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对她发脾气，她也笑着不计较，这点跟元夏有点像。马衡身体不好，偶而会在教室晕倒，第一次见时，我们都惊慌失措。有人说，陈燕是马家的养女，是给马衡当童养媳的。陈燕只会回一句“多管闲事”。
　　到了周末，我和元夏就开始分享班里的小秘密，她上的是片区内的公立小学，我们的所思所想存在时差。不过这样的“时间差”并没有持续多久，三年级下半学期，元夏突然转到了我们班级，让我很是吃惊。
　　原来是她奶奶从县里来，在家住了一个月，后妈不给她好脸色，时不时找些琐事借题发挥，家里常常是锅碗瓢盆摔摔打打的声音，她爸惹不起后妈，在第三条铁路旁边的洗煤厂租了一间小平房，谎称租房子的钱是奶奶出的。奶奶被撵出去，后妈便对元夏动起了歪心思，哄骗着他爸让元夏转了学，那时我们的学费一年180元，对后妈来说，能同时撵走老的和小的，花钱也值。
　　就这样，我们又在一起了。
　　上学期间，最怕的是每天必经的那三条火车道，前两条就是普通的载人火车，鸣笛后就呼呼过去了，前后不过几十秒。第三条火车道，是住在轨道东边所有同学的辛酸泪，迟不迟到，就看它，也看我们的运气。或许是挨着洗煤厂，这条线上的火车每次都要停个十几分钟。有人为了不迟到钻进火车夹缝穿过去，还有人把车子放倒，一点点挪过去，我们看得心惊肉跳，但凡火车一动……后果不堪设想。家里人几乎每天都会叮嘱，不要越过火车！迟到了也没关系！生命只有一次，安全第一。
　　为了避开这个时间点，我们会提前出发几分钟。说来也奇怪，依旧会被火车拦住。有时抱着迟到就迟到的心态出门，反而能赶在火车鸣笛时但还没到达前跑过去。为了报复它的不准时，我和元夏会捡些掉落的煤块，悄悄放进书包里，为冬天取暖做准备。有些胆子大的大人，还会拿着小铁锹爬上火车，一个劲儿地往下铲煤，另一个人则拿着麻袋装。有时，也能看到沿线巡逻的铁警跑着喊，抓偷煤人，吓得我和元夏不敢再做出什么举动。
　　聊天间隙，元夏对我口中的哈哈镜很是好奇，缠着我说也想去百货大楼看看。我又求了妈妈，在再三保证不会乱跑，不会捣乱后，我俩成功地挤上自行车的后座，弟弟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我妈骑的是一辆飞鸽牌的二八大跨（临汾话：二八大跨，也叫二八大杠）自行车。她叫它“洋车儿”，她的口音很奇怪，不像河南话，也不像临汾话。
　　等妈妈踩上自行车往前蹬时，我和元夏赶紧低着头趴着，不然就会吃我妈的一记扫腿。暑假时，我和元夏也会偷偷骑自行车，不是骑我妈的，浩浩家也有一辆，他会趁大人不注意偷偷骑出来，我们轮着骑，没多久就都会了，右脚从横梁下掏过去，歪斜着身体，两手把控方向，两脚半蹲着似地往前蹬。为了在其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技术，还会另一只手松开车把，拨弄铃铛，叮铃叮当的，就算被发现，浩浩也不会挨打，他家人都很好，浩浩姐姐后来也教了我画画，画了很多种，我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是画卷发到脚底的公主。
　　“这也太好玩了吧！”
　　元夏一下被百货大楼门口的几面哈哈镜吸引了，站在不同的哈哈镜面前，人就变成了不同的样子，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还有变形的，她来回切换着不同的自己，我在一旁嬉笑着，元夏可算长见识了。
　　“哎呦。”元夏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怎么了？你怎么了，元夏。”
　　“我肚子疼。”
　　“啊？那怎么办。”看着她有点儿憋红的脸，我焦急得很。
　　“我想拉屎。”听到她说是因为想拉屎而肚子疼，我反而松了口气。
　　“快去家具城，后门有公用洗手间。”其实，我不愿意去，后门的洗手间都是蹲坑，很脏，很臭，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纸，夏天还会有满地爬的蛆。我见过有人用报纸擦屁股，还见过有小孩没带纸，捡起里面的小石块擦屁股，恶心至极。为了不去那儿上厕所，我有时会选择憋尿到回家。
　　“我怕我走不到那儿……不行了，我快拉了。”元夏捂着肚子，额头上冒着小汗珠，我扭头看着电梯，按了按钮。
　　“你先进去拉，我去找我妈拿纸。”元夏以为是一个比较隐蔽的空间，赶紧进去脱裤子，我告诉她按下里面的关门后，赶紧往家具城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电梯是会被其他人打开的，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等我来时，元夏已经站在电梯旁边的楼梯上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冰鹤，我再也不来这儿了……”
　　完了！我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原来元夏正在拉屎时，有人按了电梯，等门一开，双方都傻眼了。有个年纪稍长的阿姨问她怎么在这里拉屎，这是电梯，不是厕所，还叫来了工作人员。元夏哪见过这种阵仗，平时是胆子大一些，面对凶巴巴的大人，她也变得胆怯了，她说自己没纸，工作人员又不耐烦地拿了些纸过来，让她把屎清理干净。
　　“对不起，元夏。”我后悔不已，不该自作聪明让她独自进电梯的。元夏听到我这么说，哭得更伤心了。
　　“我再也不来了。”
　　“好，好，你不来，我也不会再来了！”我斩钉截铁。待元夏情绪好些时，又说：“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别人非笑死我不可。”
　　我立马举起手：“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她这才露出招牌笑，是我的错给她带来了伤害，我觉得欠她的，以后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