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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在临汾 如果有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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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石头剪子布时,元夏规定:只要是蛋蛋输,就要给我们一小块猪头肉。蛋蛋当然说不行,“猪头肉多贵呀,要近五块一斤呢。”
“那你就别跟我们玩了!”元夏威胁似地说。蛋蛋只能委屈巴巴同意。在元夏的“小妙招”下,我们吃了好几次小块的猪头肉,每个人到手是更小的一块。为了吃到猪头肉,元夏还会偷偷和我商量石头剪子布第一次出什么,第二次出什么,我拒绝!
“行,我不强迫你。”又问我会出什么。我一一托盘而出,随即才明白为什么。我暗自想,元夏怎么那么聪明。倒霉的蛋蛋只能又一次悄摸地去肉铺,找机会实施“犯罪”。
“你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看你这一身臭汗,脸都成画地图的了。”说话的是蛋蛋妈,不长的刘海还打着卷,绑着马尾,显得肉嘟嘟的脸盘子更大了。
“哎……疼……疼,妈!”蛋蛋叫唤着,用小肉拳头打掉他妈的手,“我饿了,嘿嘿”。蛋蛋妈用手点了点他的太阳穴,宠溺地说:“你呀你!真是个贪吃鬼,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猪头肉。”
“我看你像猪头肉。”
“妈,美丽的妈妈……”蛋蛋眨巴着眼睛,摇晃着身体撒娇的样子逗得躲在暗处的我们捂着嘴笑。被逗乐的蛋蛋妈随即用刀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蛋蛋边假装往嘴里塞,边往外跑。
“你这又去哪儿啊!”
“一会儿就回来。”
见他朝我们这个方向跑,我们赶紧收回身子,嬉笑着又有肉吃了。
“你妈对你可真好!蛋蛋。”分好肉的我们,心满意足地、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元夏冲我们使了使眼色:“还玩不玩剪刀石头布了?”
“不玩了,不玩了。”蛋蛋抢答道,“再玩,我家的肉都要被你们分完了。”
刀削面家的斐斐,姓什么不知道,也不是本地的,说话的口音比我妈还奇怪。他家面馆在二女家的马路对面,偏半地下室,进饭馆先要下几节台阶。离得近的好处就是买菜买肉方便,忙时喊一嗓子,对面的人听到就会把菜或肉送到厨房了。
斐斐妈长得很标准的漂亮,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画着全包的眼线,烫着一头时髦的钢丝头,像极了日历上的广告模特。我们在一起讨论谁的妈妈最漂亮,毫无悬念,斐斐妈排第一。
斐斐妈在面馆负责点菜收钱。别人点菜,她只用脑子记,从没出过错。端饭的手像铁手,那么烫的碗,有的碗还会淌下来汤汁,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端到你面前。我有印象的第一个生日,就是在这里过的,裱花的奶油蛋糕、一盘过油肉、一盘酸辣土豆丝、半碗刀削面。斐斐爸手艺特别好,削出来的面两端尖中间宽,不管是早下锅的面还是晚下锅的面,煮出来的都一样软。再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和面混合在一起,猛火颠几下,让每根面都裹满菜汁,夹起一筷子,连带着微微辣的辣椒段,塞满一口,过瘾得很!
废弃工厂是我们去的聚集地,地方大,躲藏方便。工厂里有几个大烟筒和几间不挨着的、没窗户的破烂小房子。因常年废弃,杂草已半人高,听大人说,冬天还有长着长尾巴的野鸡跑进来栖息。
工厂门卫是个奇怪的老头儿,厂里什么都没有,他却天天在门房值岗,还不让我们随意进入。他门口的煤炉子一直烧着,而我们只有在冬天才能用到煤炉子取暖,用的时候把炉子底的小口拉开,坐上一锅水或在顶盖下和煤球上方的夹壁中烤上几个小红薯,或在顶盖上放一把带皮花生,直至烤焦。
他做饭很奇怪,包饺子会包得很大个,一个相当于普通饺子的四五倍,然后蒸熟,从来不煮。常见他吃挂面,也不炒菜,先炸点儿葱花,等葱花快变黑了,再放水煮。
我们背后都叫他懒老头。
他不让我们进,我们偏进!趁他做饭扭头的的工夫,我们侧着身,踮着脚,沿着二女家的侧墙就溜进去了。有时也会装作和他搭话,再掩护其他小伙伴进去。
烟筒子跟海边的灯塔形状很像,很高的圆柱体,内壁镶嵌着生锈的铁横梯。
元夏顺着铁横梯往上爬,起哄说比赛看谁爬得高。我怕高,没爬几个便宣布放弃,站在下面看着她们往上爬,还会喊“元夏加油!元夏加油!”爬到最高处时,她们已经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和烟筒子融为一体。
“吃饭啦!”
“吃饭啦!”
妈妈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清晰传来,她们各自叫着孩子的名字,直到得到回应才停止。我们快速结束游戏,朝各家散去。
“她们的狮子吼可真吓人,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元夏嘟囔着,“声音最大、最粗犷的就是蛋蛋妈了!她一定是因为吃肉太多,才这么有力气。”我表示同意。
他们选择从正门出去,我和元夏选择穿过废弃工厂,由北至南,翻过破败的参差不齐的墙围,再踩踏一片高高的垃圾堆小山,走下来就到我家胡同口了。如果他们被懒老头抓到,会被一通教育,声音大得把他们的家长引来,免不了受一顿竹笋炒肉。玩捉迷藏时,我和元夏也会这样偷偷回家,让他们找不到,每每都是以胜利告终。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元夏知道。
我很讨厌这座垃圾山!离我家只有一条胡同宽,垃圾常年未清理过,加上不断产生的新垃圾,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刮风下雨后,一些垃圾总能滑落下来,原本不宽的路变得更窄了。清理道路,就成了我家的事,谁叫我们离得近呢。而我,是拿着铁锹铲垃圾最多的人,一动就是一身汗。
临汾的天气干燥,又热。瓜果刚扔半天,就会被晒成硬干,垃圾也不是什么残羹剩饭,气味倒是不大,偶而我们也会玩寻宝游戏,总能在垃圾堆里翻出我们眼里的小宝贝,一颗亮闪闪的饰品珠宝,一个破旧的塑料树玩具……
每逢瓢泼大雨时,胡同里就会被水淹,周家庄地势低,雨下上一天后,胡同里全是积水,水位高的能没过小孩的脚踝,各家门口也都垫着几块相隔不远的砖块,以防被雨水浸湿鞋袜。大雨过后,小伙伴们就会光脚踩进水里,跳来跳去,水花四溅,也不管雨水里掺杂的树叶、垃圾、泥沙,玩完洗干净就是。大人可不管这些,说水里脏,有细菌。
谁先被爸妈发现,谁就会被拎回去吵一顿,揍一顿。吵闹声、哭喊声成了夏日伴奏。
没人管元夏,也没人管我。
元夏的爸爸开了一家摩托汽修,店铺在五一路上,离胡同不算远。他整天要么在修零件,要么在补轮胎,跟元夏连面都见不上,更别提管了。后妈在家照顾元夏的弟弟妹妹,更没时间管她。就算有时间,也不会管她,除了故意教训、刁难她时。遇上汽修厂忙的日子,后妈会去店里帮忙,帮两个幼小的孩子丢给元夏,做饭、洗尿布是常有的事儿。
我问她,你亲妈呢?她说离婚后就没见过,也没什么印象了,大家都说她妈跟别人跑了。他爸对她妈有怨气,觉得丢人,她也受了连累。跟后妈结婚后,眼里更没有她了。有了当爸的做模子,后妈更肆无忌惮,表面跟邻居说什么做后妈不容易,可元夏胳膊上的新伤旧伤,大家都看在眼里。有邻居看她可怜,时不时会给她一些大孩子换季淘汰下来的旧衣服。
元夏很少跟我说家中琐事和委屈,她总笑嘻嘻的。有时我想问什么,她会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我便不多问了。
我爸妈也没空管我,他们开了一家家具厂,比如床、柜子之类的。我们住的院子专门做些木工活儿,锯料、打钉,刷油漆的活儿在另一个院子,都在同一个胡同,相距十几米。我爸每天在两个院子里穿梭,木工工人白天在我家干活,晚上都住在油漆的院子,有好几间,其中一间住着一对夫妻。
我爸主要负责送货,联系市区及其周边订单。不忙时,他会做工人饭。忙时,是工人阿姨做,大多数是阿姨做,因为阿姨多拿一份工资。遇上订单忙碌时,阿姨还会帮我和弟弟洗澡。
我妈在平阳广场的通运商贸市场卖家具,里面有很多档口,卖什么家具的都有,这档口还是竞标得的,有的人想进还进不去。家具城里面的人很多,卖家具的、闲逛买家具的、送货的三轮师父、补货的抬工,熙熙攘攘的,来回摇头的风扇根本解不了这股闷热。
咨询家具的人多时,我们就会跑到平阳广场南侧的临百货大楼,内部有一部自动扶梯,人不动,就能从楼下带到楼上,好高级!
当然,我们最期待的就是饭点儿,通运市场后门的一个自行车流动摊。一对老夫妇卖的辣子肉,上面铺着满满的辣椒和肉,一点儿也不辣。菜下面是米饭,用白色泡沫饭盒装着,两块五一份。只要我们去,就必吃,我妈则吃一块二的小份炒面。她过日子挺节俭的,即便卖货了,也只会买一些鸡头、鸡皮、之类的下脚料零嘴,好吃又便宜。
三伏天时,我爸会三轮车瓜农那儿买一麻袋或两麻袋西瓜,都是自家种的,很小颗的那种。爸爸先拿出不锈钢大盆接满凉水,再把一个个西瓜放进凉水里,泡上半小时,再切成两半,让我和弟弟一人一半,坐在大门底下铺着的凉席上,用勺子挖着吃。我大口大口地嚼着,冰冰凉凉。嘴里塞太多嚼不过来时,汁水会从嘴巴里喷出来,顺着嘴角流到衣角上。
“慢点儿吃,慢点儿吃,西瓜多着呢。”爸爸在一旁看着我们发笑,我也会挖一大勺塞进他嘴里。
吃饱喝足后,我和弟弟美滋滋地躺在凉席上,爸爸摇晃着着蒲扇为我们驱赶蚊虫。伴着一阵阵微风,我们渐渐闭上了眼睛。睡醒后,身上和脸上会多出一道道的凉席印子。有时元夏也来加入我们,她很喜欢我爸,也喜欢我爸在梧桐树下做的秋千。
“荡秋千真好玩,真想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出过这个村子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你不是从安阳来的吗,你们那儿和这儿有什么不一样?”
“我从小长在临汾,不会说安阳话,不记得安阳的邻居、亲戚,也没有安阳的朋友。哦,可能是蒸面和焖面的区别吧,或者吃醋多少的区别?”
“蒸面是什么?”
“也是焖面,做法不一样。我妈说临汾的焖面是把面放进快炒好的菜里焖熟。安阳的焖面,是把先面蒸熟,再把熟面放进炒到半熟的菜里,搅拌均匀后再蒸熟。”
“那你喜欢蒸的,还是焖的。”
“我喜欢蒸的,焖出来的面黏糊糊的。”
“我还没吃过蒸面,下次我试试,对了,如果你妈再跟你说一些安阳的事,一定要跟我分享,我喜欢听。”
“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对,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是要一起分享的。”她开心得把自己一次次荡得很高很高,高得快要飞出去了,风跟着她的速度呼啸起来,似乎也很开心。
元夏只要来找我,我就不会午睡。这在其他家长眼里,不午睡是一种叛逆!在这里,每个人都要午睡,包括街边的狗。
听我爸说,十几岁时来临汾不懂,在午休时间跟着师父锯木头,电锯声很快就招来邻居们的叫骂,他们还让自家孩子往干活的院子里扔小碎石头。
所以,没有人会在下午三点前出没活动。如果你去敲别人家的门,也不会有人开。哪怕小伙伴没睡,也不敢胡乱应答。别人还会在背后说你不礼貌!
当然,如果有工人愿意付我辛苦费,我也乐意去买一块五毛钱的黄盒尧都烟,再买上一袋3毛钱的美猴王冰块。如果我弟当天保证不跟我打架,且元夏在的情况下,我会买三根一毛钱的糖水冰棒,能嗦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