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鹤塬下》衣耳祁

6、崔师父 “李长生！

　　等她凑到妈妈身旁，两人时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才看清，这不是前两年在家具城卖茶几的服务员小琴吗！印象中她长相普通，跟如今浓妆艳抹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家具城时，她声音轻柔，情商很高，进她档口的顾客成交率能达到60%-70%，赚了他们的钱，还能让他们笑着走，好多顾客都夸“老板娘会说话”。
　　我也经常见那种佯装不赚钱似乎被顾客占了便宜的老板，边抱怨边联系送货师傅，顾客也觉得买到了性价比最高的产品。好奇怪！
　　有时老板会从饭馆外带两个菜，两人边吃边聊，偶而会在她面前说几个荤段子，她倒也不排斥。家具城的档口比较密集，做什么，说什么，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经过添油加醋，也就有了桃色新闻。很快，档口真正的老板娘来了，对着老板骂钱又给哪个狐狸精花了，账三番两次对不上。指桑骂槐地骂野花就是香，遍地开花。有人拦她，别影响大家的买卖。她却说，等狐狸精跑到你家，看是生意重要，还是你的钱重要。拦架的人自讨没趣，大家也就慢慢吃瓜了。
　　我笃定小琴跟老板什么事都没有！因为我见过她跟一个男人在宾馆亲热，我也在！
　　某年暑假的中午，很多档口的老板都躺在摇摇椅上开始午睡。妈妈哄我半天我也没睡，正巧小琴说领我在外面玩会儿，给我买雪糕吃。我妈一听有人帮她分担带娃，乐意之至。我一听有雪糕，雀跃而起。
　　她领着我进了兵站路的一个胡同里全是小宾馆的地方，我心想不是买雪糕吗，怎么来这儿了。兵站路是长途汽车站，街两边都是小旅馆和理发店。理发店的门脸很小，有的门还会门帘遮挡，常有浓妆艳抹的女孩站在门口揽客。他们都说，那里可不是什么好人去的地方。
　　姐姐，不是买雪糕吗？
　　嗯，一会儿就买，你先跟姐姐去个地方。
　　走进昏暗的小宾馆，上了二楼，她试探性的推了推某个房门，没锁，又招呼我进来。床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笑眯眯的看着她，脸上还带有一些羞涩。她让我坐旁边的椅子上，我摇头说不用了，愣愣地站在门边。男人站起身，把门栓插上，又拉着她的手来回摩擦，还摸了她的脸！
　　我吓得背过身去，说我要回去。
　　姐姐安抚我，从口袋掏出一颗糖给我，说等下就回去，冰鹤。吃上糖果，我依旧是背着他们，背后传来细微的啵啵声和嬉笑声。
　　小房间很是闷热，窗户紧闭，也没有风扇，很是闷热，细微的小汗珠划过我的脸颊，身上也黏糊糊的，我的情绪变得急躁起来，再次提醒他们我要回去！她说让我再等等，我哇的哭了起来，吓得小琴赶紧起身说现在走，现在走。
　　男人没有随我们一起离开宾馆。
　　路上我问她，这是你对象吗？她笑着用手把鬓角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叮嘱我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
　　再后来，我就没再在档口见过她。
　　某天放学，先跑进家门的弟弟又跑到门外，兴奋地冲我大喊，“姐！快来，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我抱着好奇走进爸妈的房间，瞬间瞪大了双眼：电视！我仔细端详着，手指一点点摸着，比芝芝家的还大！
　　这是一台日立牌21寸的电视机，右上角 “HITACHI” 字样，通体浅灰，外形方方正正的大块头，最下方嵌着几个凸起的圆形按键——电源、音量、频道，两侧是内嵌的喇叭格栅，布满小圆孔，和机身同色。
　　电视机上连着几根红黄白线，另一头连接着一台黑色的DVD，旁边放着几张附赠的碟片。
　　那一刻我激动不已，爸妈竟然一下子全都置办到位了！
　　我和弟弟有仪式感的，郑重地按下了开关键，咯噔一声，屏幕中闪现出画面，彩色的！弟弟喊道。我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爸妈的床上，眼睛里全是对各种画面的新奇，也开启了对动漫的大门，从最初看精灵宝可梦、百变小樱、铁胆火车侠、美少女战士，到后面攒钱租碟片看精灵宝可梦、百变小樱、灌篮高手、名侦探柯南、中华小当家、七龙珠、海贼王……再到后面的宫崎骏电影，百看不厌。
　　我问元夏最喜欢哪部？她反问我最喜欢哪部，我说是《千与千寻》，她胸有成竹地说我就知道，咱俩会喜欢的一样。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问她。
　　她说，“我羡慕小千有白龙、锅炉爷爷……的帮助，我也希望能遇到。”见我若有所思，她又说：你就是我的白龙。”
　　“不，我要做无脸男，这样能一直陪着你。”
　　自从有了电视，我也有了芝芝的烦恼，怎么来我家看电视的人这么多？一开始是我爸的师父，后来是木工，再后来油漆工也来，原本就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登登的人，我反而被挤到不起眼的小角落，甚至连遥控器都拿不上！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去找元夏商量怎么解决困境，顺便讲了我爸和师父之间的事。
　　师父姓崔，四十多岁的样子，极爱抽烟，做家具二十多年，木工油漆都会，我爸从十五六岁跟着他来临汾当学徒。我爸开家具厂后，高价聘请他来坐镇。我爸尊敬他，我也自然尊敬他，工人们也听他的。
　　偶而也会听我妈说起，崔师父要求加工资了，说某某家具厂给他递过橄榄枝了……
　　崔师父出的货被退回了，不是钉子没订牢固，就是桌面贴纸没贴平，工钱出了不说，最后还倒贴运费，砸了招牌。跟他说要仔细些，他又说还不是为了不影响交货日期……
　　崔师父带着几名工人中午喝酒，下午的活儿被撂挑子了……
　　诸如此类的事多了，爸妈也开始烦了，做买卖讲究的是诚信，其他可以容忍，消极怠工不行！妈妈压着声音跟爸爸抱怨，生怕我和弟弟听了闲话，再生是非，其实我们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这的十年，有什么要求都是尽量满足，光单价就加了几次，去看看家具厂，别家的工人拿的是什么价钱。”
　　“你跟他做学徒的那几年，吃了多少委屈！好吃好喝伺候着，越来越不知足！不就仗着带过你几年吗。”
　　爸爸在一旁低声不语，妈妈更气不打一处来，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想当年，你十几岁跟着他，赚的那点儿工钱被他分去大半儿。大冬天的，盖的还是薄被子！还记得那年你生病，身上难受的下不了床，他是怎么说你……”
　　爸爸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孩子还在这儿，说这些干什么，过去的事儿，还计较什么”。
　　“李长生！你可真窝囊！那个孬种，你跟他讲什么师徒情！自从跟了你，我受了……”
　　李长生是我爸的名字，只要我妈念出我爸的大名，那就代表真的生气了。明明是为爸爸、为家里的生意打抱不平，爸爸却不跟他站在统一战线，她便更委屈了，嗓门越来越高，细数这些年的苦楚，非要争出个高低来。
　　估计是被我妈的絮絮叨叨说烦了，我爸来了一句：“给他加工资！”
　　“加工资？你倒是说的轻松，真金白银给出去，他值这个价钱吗！你看看最近的退货，我们的成本和损失有多少！”
　　“那你让他走？”
　　妈妈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顿时闭了嘴。随即又喃喃自语：是要让他走！就算让他走，也不能我们开口，还不能得罪他。
　　这话被我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