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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都来要账? “我是恁奶 ...

  •   工人们正在忙碌有序地赶工,各种工具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他们在三个院子来回跑查看,看进度,看做工的质量,有什么问题好随时返工。
      忽然前后脚进来几名中年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看着面熟不知是哪个,我赶紧去叫爸爸。起初,爸妈只觉得诧异,这几位都是曾经在家里做过家具的,怎么会突然来?他们上前暄客套,说李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说他们现在还是老样子,还在一家家具厂做工。几番闲谈下来,才慢慢摸清他们此行的真正来意——为了讨要曾经的工钱差价。
      妈妈说做家具几年了,从没见过这种说法。爸爸也问是谁家开了这个先例?还是听谁说的?他们倒也敞亮,带头的张师傅说:“前些日子见了崔师父,他说现在的工钱比之前多了近一倍不止,前两年我们的工钱低,也没挣到什么钱,他还说李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了,肯定不会让工人吃了亏的。”
      谈话间,爸妈才弄明白原来崔师父去了车站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去找了那几名工人,现在还借住在他们的家具厂,还想谋一份工作。他们所在的家具厂算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有些利益冲突,却从未真正起过明面上的冲突。
      崔师父打的什么算盘,我们知晓,其他工人也清楚。知道他小心眼,没想到是一点儿不内耗。想借他人的手出气,我们也不惯着。
      “李老板,你看现在市场工价涨了不少,我们哥几个当年在你这儿干活,工钱还是老价,你看,是不是补我们点差价?”
      其他工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李老板,你可不能让我们吃亏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爸妈要说的话都堵回去了,这种时候我帮不上忙,只能站在旁边瞪完这个再瞪那个,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家伙。幸亏我妈有记账的习惯,从开始做家具厂,几几年,谁谁干了多少,结了多少工资,什么时候离开的,每一笔都有详细记录,且结算工钱也是一笔一签带手印。她不慌不忙地拿出账本,翻看着这几个人的记录,他们既然为钱想撕破脸皮,那也就不需要给他们留面子了。
      “你们想要差价,也在情理之中。崔师父的话有多少真,有多少假,我们共事少说也二十年了,他怎么就撺掇你们来了?”
      “你们之间的事儿,那谁知道。我们就是来要工钱的。”张师傅岔开这话题,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
      “就怕你们被人当枪使了。”
      几名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也忍不住嘀咕,那姓崔的,怎么就突然离开这个家具厂了,如果是因为工钱,他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不是钱,那就是他做了什么理亏了。
      “我们不管你们的事儿!你算算还欠我多少。反正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阮师傅蛮横着说,张师傅还拽了拽他的衣服,说:“我们不是来找事儿的,李老板生意做的好,肯定也不会在意这点儿钱的,是吧。”
      妈妈在一旁继续翻找着账本,缓缓说道:“张师傅,1998年3月,我给你结工钱的时候,多给你两百;5月,多给100,当时你家孩子在村里上学的费用一个月是50。还记得当时你怎么说吗?你说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你一个人做工,我们对你的好,你都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我们。”
      张师傅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阮师傅,1998年5月,你把木料锯坏了,我没让你赔,还按全额给你结的工钱,你记得吧?你家的侄子说来找工作,在这儿白吃白住两个月,我没问你要一分菜钱吧。”
      两人自知理亏,也就低着头不说话了。王师傅在一旁急了:“李老板,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说这些干什么。我们现在说的是现在的工价!”
      “说的好,过去的事儿,说这些干什么。过去是过去的工价,现在是现在的工价。”这个王师傅在这儿待的不长,当时为什么走都不记得了,反正没有受过我爸妈给的恩惠,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我爸继续说:“谁撺掇你们来要差价,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有数。话说回来,你们今天可是来讹我的,钱呢,我放这儿了,觉得自己能拿的,你就拿。但我保证,从今天起,休想在这个行业混下去!”
      几人本就是被一时蒙了心,受他人的撺掇才来碰碰运气,差价本就不多,因为这点儿钱再得罪我们也不值得,毕竟做家具吃的就是长久的饭,要是没了这生计,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又转变了话风,说都怪这个崔师父,这是借着他们给自己出气呢。我们之间的事,他们就不参与了,又客套了两句,悻悻离去。
      我妈说崔师父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多年的共事,都知道他的为人。这次要差价没成功,他还会想着其他方法来整我们,以后做事要小心了。怎么个小心法?没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我爸猜测说,也许,他就此罢手也不是没可能,这个年纪了,瞎折腾什么,好好赚钱才是正事。
      可人心叵测,我爸高看崔师父了。
      某天我和元夏正在家门口玩得开心,远远就看见两个老人,衣衫褴褛的模样,背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包,男的有些驼背,走路稍慢些。女的花白的短发,眼角耷拉着,很凶的面相,大约60多岁的样子。
      他们径直朝我们走来,女的先开头说话,耷拉着的三角眼立马放大,眼珠浑浊:“咦,这是俺长生家的妮儿吧,跟恁爸长得可真像啊,你看这眼,你看这眉,可真俊呐。”
      她操着一口地道的河南音,边说着,边想用手来抓我的肩膀,我赶紧打掉她的手。这是谁呀?又是我爸的老乡?正想着,她又说道,声音带着哭腔:“我是恁奶呀。我的乖乖啊,是不是不记得奶奶了啊,咱都多少年没见了,上次见,还是恁在姥姥家,我偷偷去看你,还记得不,乖乖。”
      她这么一说,我似乎有点儿印象,但不全了,只记得在姥姥家门口,我抓着她的衣服哭,她一个个掰开我的手指让我回去,跟面前的热情模样完全不同。关于他们,我从妈妈口中听了很多,绝对不是慈眉善目的人,男的冷眼看着这一切,也没说什么话。
      “这是你爷爷奶奶吧,冰鹤。”元夏问我,我没否认,但这几个词,我说不出口,我跟谁说起他们,都是“我爸的妈”“我爸的爸”“我爸的哥”“我爸的妹”,反正他们没一个好人。
      我爸见到他们的时候,也是满脸错愕诧异,从他们被迫离家后,有十年没回过小屯村,回去也只和我妈去姥姥家的村子。他们之间极少往来,关于他们的零散消息也是从同行同村的人口中听到的。
      “俺的儿啊,终于找到你了,这些年,你都不着(河南话:着=知道)我这当娘的多想你啊!我和恁爸,这一路问这个问那个,一路找来可不容易了。六十多了,这还是第一次出小屯,坐汽车,我还晕车,一路上吐得昏天暗地啊,恁爸也是,一路上不敢吃不敢喝的,就怕吐了浪费啊。”
      “我先领你们去吃点儿东西吧。”爸爸接话道,他脸色凝重,大概猜到又是崔师父在背后搞鬼,只有他知晓家里的陈年矛盾。他们这一来,家里免不了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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