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鹤塬下》衣耳祁

11、龌龊的心思 程爸掐灭了

　　元夏的奶奶回县里老家时，我就会去陪她作伴。两个人在小屋里坐着说话，内容天马行空的，正说着这个，又跳脱到另一个话题，时间也过得快。
　　有次运气不好，在院里玩得正好时，天色暗了，一阵阵闷雷滚过，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小屋的屋顶上，元夏赶紧把家里能用的盆都找了出来，我还没问拿盆做什么，就看见雨水透过屋顶砸在了盆里，滴滴答答的。元夏扔给我一个破烂毛巾，让我跟她去推那扇老旧的木窗，想把窗户关严挡雨，又把毛巾放在窗户沿儿上，阻挡从窗外渗透的水。毛巾吸的水多了，她就拧着把水分拧在盆里，又继续和我吸顺着窗沿儿流下来的水。这时的雨水已经顺着墙面往下直流，地面很快就积出一小片水洼，我俩的头发、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俨然一个落汤鸡。
　　盆、碗里接满了落水，我们就端起来倒在院子里。几十个来回下来，狼狈又疲惫。待雨停了，我俩屋搬来两个矮小板凳，并排坐着，静静地望着门口，她一言未发，我五味杂陈。想哭，心疼元夏住在漏雨的小破屋，心疼她凑凑合合的年少岁月。又想笑，狼狈的她，狼狈的我。

　　雨停后，元夏给我做了一碗茴子白炒馍花。她最会做茴子白炒馍花了，经常把它当做是一日三餐，简单又好吃。先把馍花切成小颗粒，往里面打上两个鸡蛋，让每一粒馍花都裹上蛋液，往热油里一倒，滋滋作响，等馍花成型了，撒上细碎的茴子白，再搅拌几下，一碗潮馍花就做好了。
　　她说，奶奶没回来之前，都是自己做饭，程爸每隔一两天会送来些菜和钱。有时我也会从家里带上现成的饭菜给她吃，我妈觉得她可怜，也不说什么，还会让我拿苹果给她吃。
　　她奶奶一走，再也没回来。
　　洗煤厂的房子退租了，她爸的汽修店搬到了南外环，她问爸爸，爸爸让她别管那么多。汽修店也是临街的店面连着后院，还有两间房，一间给汽修工人住，一间给元夏住。汽修工人有个年纪跟程爸差不多年纪，有个十七八岁的学徒，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我们见了叫哥哥，他们都叫他毛头。换了新的住所，元夏也不用做饭了，工人做饭会连带她的一起做，见程爸的机会也多了。
　　程爸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的，也会跟别人开一些玩笑，爽朗的笑声是她极小见的，在后院都能听的真切，和平时那个话少、总绷着脸的男人判若两人。
　　自然课上老师讲一些生理知识，混合着男生的起哄声，我们不好意思抬头看黑板上的文字，也不敢认真听。
　　我和元夏只有在一起洗澡的时候，才敢偷偷谈论起这个话题，她本就比我高，胸部比我发育快一些，也比我更觉得羞耻些。贴身的衣服她是不敢穿的，站也会下意识地让肩膀往里扣或用胳膊肘挡在胸口的位置，就怕别人看出她的不一样。
　　她说自己的胸部硬硬的，胀胀的，碰一下就疼。她不敢跟家里人说，只能趁没人的时候，把衣服使劲往下扯，好像这样就能把“不对劲”藏起来。慢慢的，女生的共鸣就多了，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男生发现这一变化，开始模仿我们走路拘谨的样子，还会开些低俗轻浮的玩笑，女生们一个个低着头，脸红到耳根，要么赶紧躲开，要么趴在桌上把脸埋起来不吭声。
　　他们的行为举止恶劣，有时为了吓唬女生，还会在回家的胡同佯装要脱裤子，王富贵和张腾看不下去，帮女孩子们说了几句话，其他男同学就开始臆测些有的没的。
　　“王富贵，你预定哪个是你老婆了。”
　　“张腾，你小子，平时蔫不拉几，今天是为谁啊？”张腾一向内敛，被挑衅后，有话说不出，紧握着拳头想要跟他讲道理，被王富贵拉住：“你们有意思吗？嘲笑女同学，很好玩？”
　　“就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起哄的几个男生嬉皮笑脸着。
　　“玩笑要有分寸，拿女孩的隐私当乐子，这叫没教养。”
　　领头的刘军有点挂不住脸：“关你屁事！”
　　“同在一个班级，互相尊重是基本的底线。我妈说了，可以调皮，可以爱玩，但绝对不能欺负女生！我把话放这儿，以后谁再故意扎堆嘲笑、调侃班里的女同学，别怪我不给他留面子！”王富贵有理有据，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们瞬间闭了嘴。王富贵家里有钱，平时也很大方，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受过他的“恩惠”，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以刘军为首的调皮孩子也会有所收敛。
　　李老师知道元夏的家庭情况，也知道这个时期需要有人教她一些东西，就让她放学留一下，我跟着一起等。等其他人都离开后，李老师从课桌里掏出两个小背心，说让她回去替换穿，她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不用害怕，这是正常的身体发育阶段。”我很佩服李老师，她能把少女的心事那么敞亮地说出来。她还说，男生和你们一样，也会在这个年龄段开始发育。
　　“他们是怎么发育的？”我好奇地问。
　　李老师没想到我会问这些，先惊讶地啊了一声，又一本正经地说，“比如他们的身高开始变高，声带会变厚，声音变得粗哑，阴囊、□□开始……”
　　“啊！我不听，我不听了。”我尖叫一声，赶紧捂上耳朵，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她说的这些课本上都有，女孩子们都会将那页折起来，像是禁地，从来不看！从发育期开始，也就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元夏和我的个头都窜了一截儿，还是她更高一些，许久不见她的人都说她出落的水灵，跟她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如果这话被她后妈听见，免不了一顿阴阳怪气，说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说女人最重要的是要踏踏实实的。如果这话被他爸听见，倒是看不到脸上的表情有什么波澜。
　　我一直觉得元夏长得漂亮，从小就觉得，现在更漂亮了，我们也会私下说如果评选班花的话，我肯定会投她一票。
　　又是一年暑假，汽修厂的机油味混着夏天的热风直往鼻子里钻，我经常来找她，躲一时清闲。我家的院子有些太乱了，不是成品的家具，就是零散的木头，还有聒噪的电锯声，实在静不下心来。她家稍微安静些，就是机油味有点儿冲鼻，相比之下，她家更能让人接受些。
　　汽修厂的卷帘门总是半拉着，程爸说厂里乱，让我俩待在房间写作业，可我们总坐不住，时不时跑到前院看师父们拧螺丝。
　　他们总喊我们“小丫头片子”，几个年纪跟程爸差不多大的师傅叫我们过去，看看他手里拿的什么，出于好奇我们去了，那是一本卷边的旧杂志，书页被电扇吹得哗啦响，刚好停在最露骨的那一页，一个女人光着身体！我俩的脸一下子烧得滚烫，拉着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我俩躲在房间的门后，心脏砰砰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哭出声。
　　从那儿之后，汽修师傅看我们的眼神露有着我们看不懂的笑，让人浑身别扭。只要程爸不在，我们就不再从前院走，选择从后院的小门进元夏的房间。他们只要瞧见，就会调侃说我们跑什么，又不会吃了我们，还叫我们来看他们手里有什么。
　　元夏刚想开头骂他们，毛头先开了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对着那几个师傅骂：“真不要脸！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再让我看见，我就告诉程叔！让他把你们赶出去！”
　　调侃的师傅明显愣了一下，脸瞬间拉了下来，骂骂咧咧地把杂志收了起来：“臭小子，少管闲事！”
　　“再拿这种东西给她们看，我就喊街坊邻居来看！让大家都知道你干的好事！”毛头咬牙切齿的样子挺唬人的，别看他十七八岁，个头接近一米八，皮肤黝黑，胳膊因为长时间的干活颇有力量，能看到明显的肌肉。他知道元夏在家中的处境本就艰难，几个老流氓还想过嘴瘾，叫程爸知道了，他们也别想在这儿干下去了。
　　毛头跟我们说，以后他们再敢这样，你们就喊我。我俩攥着衣角，小声说了句“谢谢”，风里的机油味好像也没那么呛人了。
　　有毛头的保护，我想就算我不在这儿，元夏也不用那么害怕了。没想到，元夏说，毛头不是一个好人！
　　那天傍晚，她在汽修厂后院的水管边洗脚，随手把换下来的小背心扔在盆里，回房间拿香皂。刚要出门，看见毛头从前院进来，怕他看见自己洗什么，就没敢出去，悄悄在窗户的一角偷看着。他看到毛头走到水管边，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盆里，他看着毛头转身要离开，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出于身体本能，她小心锁上了房门。
　　毛头来回渡步几次，又四下看了下，确定没人后，飞快地拿起那件带着少女体味的小背心，狠狠闻了闻。他闭着双眼的样子，让元夏喉咙发紧，愤怒一时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传来，毛头顿时浑身僵住，手里的小背心啪嗒掉在盆里，缓缓回头发现是程爸！他站在几米外的墙角，手里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烟，脸色沉得吓人，眼神复杂。
　　毛头吓得腿都软了，脸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不对，这是龌龊的、不该有的念头，他只想像个大哥哥一样能保护着她，不让别人用龌龊的心思看她。可少年内心翻涌的荷尔蒙、无处安放的懵懂好奇、藏在保护欲底下悄悄变质，推着他鬼使神差地做了这样龌龊的事。
　　程爸掐灭了烟，走过来，音压得很低：“跟我过来。”
　　等他们离开，元夏快速洗了衣服，拿回房间晾。他们说了什么，元夏不清楚，毛头离开时，没有跟她告别。她不知道爸爸知不知道她也看着发生的一切，也许不知道吧，她也当做不知道。总之，那一天，程爸的沉默，护住了她的慌张，也护住了他的自尊心。如果程爸像过去一样，大发雷霆，当面对质，后果不堪设想。毛头会被打上“流氓”“变态”的标签，在这个地方抬不起头，甚至没有回头的机会；而她，会因为这件事，被流言蜚语缠上，那些她原本就害怕的嘲笑、打量、恶意，会变本加厉地砸向她。
　　程爸跟其他人说，毛头家里有急事回老家了，元夏也被爸爸赶回家了。后妈满是不情愿，不过多了个替自己干活的，也不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