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鹤塬下》衣耳祁

10、真羡慕王富贵 羡慕王富贵

　　工商局的人来检查卫生和肉品检验合格证，先查的黑娃家，他家是正经定点屠宰场进的货，墙上常年贴着检疫合格证明，肉上的红蓝章印得清晰可见，品质自然是没话说。眼尖的付家知晓后，慌得往煤棚子里藏肉，却被检查人员撞了个正着，肉被暂扣，还被罚了一笔钱。交了罚款，付家才探出口风，是有人举报了卖肉的没有检疫合格证，难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黑娃趁机落井下石，嘲讽他“做事不地道”，自食其果。付家这才吃准了一定是黑娃举报的，为了报复他，就在买菜的人跟前嚼舌根，说黑娃赚黑心钱，把冷冻肉当新鲜肉卖，赚得盆满钵满！这也是为什么不让自己卖鲜肉的原因，不过是为掩人耳目，怕被拆穿罢了。也不知心理所用，还是黑娃真的卖冷冻肉，还真就有人吃了他家的肉上吐下泻，肚子拧着疼。一来二去的，黑娃家卖冷冻肉的消息就传开了。
　　更狠的是，老付家经过整改后，在摆上了冰柜，里面都是包装好的品牌冷鲜肉，还打了“正规检疫、溯源可查”的标签，价格比黑娃的便宜几毛。街坊们本就心里犯嘀咕，这下更是倒向了老付那边。
　　黑娃急得跳脚，拿着进货单和检疫证明到处解释，可谣言传得比风还快。黑娃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老付这不是抢生意，这是要砸他招牌！不甘心的黑娃跑到菜摊，对那些老主顾解释“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家的肉都是正规渠道来的，几十年的老街坊，不会昧良心害人。
　　老付质问他：“举报别人，还不怕影子斜”？
　　“什么举报？”黑娃正在气头上，又一头雾水，突然脑子转了个弯儿明白了，他付家如此针对，原来是把自己当做是举报他的人。
　　“不是你？”
　　黑蛋这才恍然大悟，又不屑地说：“瞧不起谁，我不像你，净干些偷偷摸摸的买卖。”
　　付家犯了嘀咕。他信黑娃的为人，他说不是他做的，那肯定不是他。到底是谁举报的自己？光是罚款和损失，顶得上一家半个月的收入了。付家又猜测是水果摊，可水果摊是流动性的，难道是为了报复他？可他都走了，报复的也作用不大，更看不见，那报复的也不畅快。是红家？自家是加了些调料卖，可进货的数量很少，只是些盐、味精、鸡精这种常见的调味品，也称不上是竞争关系。或者说，有人眼红自家菜摊的生意越来越好？
　　到底是谁！付家跟有了执念一样，非要揪出这个人不可，还向街坊们打探消息。看热闹的人也看明白了，付家散播黑娃家的传言，是为了反击。可惜，反击错了人。
　　黑娃夫妇不再执着于鲜肉生意被抢，索性改变肉铺销售模式，做起了卤味熟肉生意，除了猪头肉，增加了猪蹄、卤鸡、肥肠、猪肝、豆皮等，卤味可不是谁都模仿得来的。这样既避开了和付家生意的正面冲突，又靠着手艺攒下了一批爱吃卤味的客户，现在斐斐家的熟食都是从他家进的，也算变相支持了。
　　五六年级最期待的就是过十二岁，也可以说是成人礼。为什么要过十二呢？大人说，十二是生肖的一个轮回，也象征着一个完整生命的轮回。有人说在古时十二岁以前的孩子容易夭折，跨过十二岁，就等于跨过了鬼门关。还有民间传言十二岁是山西抗战战士的年龄分水岭，很多人都活不过这个年岁，这也是抗战成功后山西十年不征兵的原因。
　　不论真假，这些来历都听的人热血沸腾。十二岁，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一个班级里有的人生日大，有的人生日小，所以有的人是五年级过，有的人是六年级过。如果被邀请参加十二岁典礼，说明自己的人缘好。如果每个人都邀请自己，那这一两年，能参加几十场！那得吃多少为美味佳肴呀！
　　第一次参加十二岁生日宴，我被震撼了！典礼相当隆重，场面堪比结婚！甚至比结婚还要奢华！大摆宴席几十桌，亲朋好友，街坊四邻都会相聚在一起。主家会订12层奶油蛋糕，给小寿星买新衣服，女孩子要化精致的妆，头发上会喷很多摩斯，撒上亮闪闪的金粉。被邀请的同学也要准备上台礼物，大多是一些密码本、同学录之类的。主持人和摄影师是必须是要有的！条件好的，还会请一些烘托气氛的搞笑演员或表演节目。
　　孩子的姥姥姥爷要给孩子“顶箍兰”（临汾话：顶箍兰是花馍的一种形态） ，姥姥和姥爷端着各种花样儿的大花馍，中间是空心的，像个大项圈，面圈上捏满花鸟、龙凤、生肖、佛手等，从上往下顶三次，边顶边念叨：一顶智慧，二顶健康，三顶富贵。寓意是开锁破蒙、脱离童关、平安长大。叔叔伯伯、阿姨舅舅等亲戚还要挂“百家锁”，钱被折叠龙凤/鱼/花形，用红绳绑着挂在小寿星的脖子里。既是祝福也是礼金。
　　我和元夏期待了一年多，家里完全没有要准备的意思，我问起时，爸妈说在河南都是给刚出生的孩子“过9天”或周岁，又说咱们是外地来的，跟本地人凑什么热闹，他们亲戚啥的都在当地，能摆个二三十桌，咱们也就凑个两桌有生意往来的，还不够人笑话的。
　　行吧，过十二本就为热闹，不热闹办了也没意义。妈妈还说了河南和山西的宴席的不同，在河南坐席叫“吃桌儿”，小方桌长凳，在临汾坐席叫“上礼”或“吃高价饭”，圆桌圆凳；在河南，是四/六盘凉菜，有藕片、黄瓜、腐竹、猪头肉和八个小碗蒸碗，有酥肉、丸子、排骨、扣肉、腐乳肉、海带、豆腐。凉菜先上，中间隔很长的时间才上热菜，中间的时间就是男人喝酒、女人拉家常的时间。在临汾，都是吃盘子（吃盘子=用盘子装的炒菜），八凉八热，一盘接着一盘的上，不用等凉菜吃完，所有的菜都上齐全了。最大的不同是，临汾人都会打包！第一次见，我妈觉得不可思议！这不叫人笑话吗？
　　在河南，宴席桌上的食物不会被别人带回去，哪怕扔掉，也没人去拿，讲究席上的福气当场吃，二是没有坐席带塑料袋的风气。在临汾村里大多吃的流水席，有的人家里办两fa儿，有的人办三fa儿，（临汾话：fa儿=轮儿），宴席结束会有人掏出塑料袋装食物或骨头，带骨头的家里大多都养着狗。我倒觉得不浪费挺好的，家里有狗的能打打牙祭。不过也有些六七十多岁的老人，不管桌上是否吃完，就往袋子里装，也不管别人什么脸色，议论什么。有时候还能碰见两个人抢菜的……场面很是疯狂。如果是在饭店办宴席，老人抢食的这种情况倒是少见。
　　元夏也没有过十二岁。她不用说，我也知道，谁会为她费心呢。十二岁的青春阶段，我俩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羡慕。
　　羡慕别人有十二岁的热闹，有大蛋糕，过十二岁的海量照片和刻制光碟；
　　羡慕王富贵那样的人家，家里专门的卫生间，有白瓷冲厕马桶、有大理石洗脸盆，冬天在家也不用冻得蜷缩在一起，室内也穿厚厚的衣服。他们家有暖气片，小区配有锅炉房，有专人烧碳，回家就能换轻便睡衣。最羡慕的是他家有淋雨，洗澡可真方便！
　　我们冬天洗澡要去专门的大浴场，两三块钱一个人，包间要八块，条件好的浴池要十块。我们只洗两三块的，一周洗一次，我和元夏互相调侃对方的身体开始发育了，还互相给对方搓背，搓出来的泥儿都混合着煤碳的油花儿。有时为了剩两块钱存着去万家福买大袋的虾条，两周洗一次澡。那虾条的高度大概有我们的腿长，3.5元一袋，很是划算。省着吃能吃一个星期，嘴馋两三天就吃完，经常在做其他事时手就不自觉伸到虾条袋里。
　　王富贵不嫌弃我们，我们去他家很老实，不敢乱跑乱走，也不敢乱动东西，生怕弄坏了要赔钱，她妈也不嫌弃我们，知道我们学习成绩好，让我们多在一起玩，共同进步，还夸我们有礼貌。我和元夏私下说做大生意的就是不一样，格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