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忘》小汐优

9、红烧肉 沈忘忧

　　沈忘忧来到神印学院的第十六天，慢慢察觉到一件很暖的小事。

　　叶箐箐每天中午，都会专门给她打一碗红烧肉。

　　真的是特意打的，不是顺手，更不是多出来没人吃的剩饭。

　　她端来的那碗永远最实在，肉块挑得最大最匀称，肥瘦刚刚好，不会太腻，浓稠的酱汁满满裹在肉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在窗口精挑细选过的。

　　沈忘忧心里好奇，某天忍不住随口问她：“你怎么每次都给我挑这么大块的肉啊？”

　　叶箐箐立刻低下头扒饭，脑袋埋得死死的，耳朵唰地一下全红了，支支吾吾找借口：“食堂阿姨手老是抖，大块肉自己掉进来的，我也没办法。”

　　那模样又乖又心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话。

　　沈忘忧没拆穿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安静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二

　　第十七天夜里，修炼场空荡荡的，只剩沈忘忧一个人埋头加练冰剑。

　　寒气在指尖流转，一柄柄冰剑凭空凝出。就在她凝出第八柄冰剑时，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活泼的流萤，也不是爽朗的赤焰，是叶箐箐。

　　她明显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松松垮垮套着一身睡衣，长发乱糟糟披在肩上，眼皮半耷拉着，满脸困意，脚上还趿拉着一双软乎乎的毛绒拖鞋。

　　沈忘忧转头看见她这副居家又憨憨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差点笑出声。

　　“你怎么穿成这样跑过来了？”

　　“本来都睡着了，忽然想起你还没回宿舍，就过来看看你。”

　　叶箐箐慢吞吞走到墙边坐下，双臂抱着膝盖，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语气带着点心疼：“你天天熬到这么晚修炼，不累吗？”

　　“累。”沈忘忧淡淡应声。

　　叶箐箐皱了下眉，不解地问：“累还天天硬练？”

　　“现在的我，还不够强。”

　　叶箐箐静静望着她清冷执拗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忘忧面前，抬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在凝聚冰剑的右手。

　　她的手心格外滚烫，温度比平时高出不少。

　　刺骨的冰霜碰上温热的掌心，没有直接消融，只是一点点变软、变柔和，半空成型的冰剑也跟着微微弯折，少了几分锋利刺骨的寒意。

　　沈忘忧愣了下，偏头看她：“你干嘛？”

　　“帮你松一点冰气。”叶箐箐认认真真地说，“你的冰太硬了，太刚，很容易碎的。”

　　“谁跟你说的这些？”

　　“赤焰啊。”叶箐箐老实回答，“他跟流萤闲聊，说你冰术锋芒太盛，没韧性，很容易反噬自己，流萤转头就告诉我了。”

　　沈忘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赤焰特意说的？”

　　“嗯。”

　　叶箐箐松开手，退回墙边坐好，语气软软的，却格外真诚：“你下次修炼撑不住、手腕发抖，别一个人死扛。我们都在的。”

　　沈忘忧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压着浅浅的枕头印，眼睛都困得快要睁不开，却硬是撑着睡意跑来陪她。

　　明明困得不行，却偏偏守在这里。

　　沈忘忧轻声喊她：“叶箐箐。”

　　“嗯？”她立刻抬眼。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憋了挺久，今天终于问了出来。

　　叶箐箐瞬间低下头，目光局促地落在自己那双粉色兔子毛绒拖鞋上，指尖轻轻抠着鞋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她才小声开口，声音轻轻软软的：“因为我懂一个人的滋味。”

　　“我以前也总是孤零零的。没人给我挑红烧肉，没人深夜等我回去，更没人问我累不累。”

　　她抬眼看过来，眼底带着浅浅的共情与温柔：“所以我不想让你，也一直一个人。”

　　话音落下，她的耳朵又一次红透了。

　　沈忘忧没说话，心头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重新凝神聚气。这一次，冰剑稳稳成型。

　　澄澈的冰蓝色，剑身通透干净，布满细碎好看的雪花纹路，漂亮又坚韧。

　　指尖贴着冰凉的剑柄，这一次，她的手再也没有颤抖。

　　不是冰变软了，是冷清的修炼场里，终于有人为她而来。

　　那个头发乱糟糟、带着枕头印、穿着可爱拖鞋的小姑娘，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孤单。

　　三

　　第二天正午，食堂人声喧闹，热气腾腾。

　　沈忘忧走到餐桌前时，叶箐箐已经早早坐好了。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碗红烧肉，一碗是她自己的，另一碗妥妥当当放在对面，是专门留给沈忘忧的。

　　肉块硕大饱满，浓稠的酱汁滋滋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尖钻。

　　沈忘忧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细细咬了一口。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吃，可她却轻轻放下了筷子，没再动。

　　叶箐箐立马紧张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眨巴着眼睛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

　　“好吃你怎么不吃啊？”

　　沈忘忧抬眸看着她，轻声问：“你几点去排队的？”

　　叶箐箐眼神微微闪躲，老老实实答道：“十一点半。”

　　沈忘忧眉心微蹙：“你十二点才下课。”

　　“我提前溜了。”

　　“柳老师没说你？”

　　“说了两句，我假装没听见，赶紧跑了。”

　　沈忘忧定定看着她。

　　少女脸颊泛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碎发都被汗濡湿了。她为了这碗最热乎最好吃的红烧肉，硬生生提前逃课，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又一路小跑赶回来。

　　沈忘忧心里又暖又酸，低头拿起筷子，慢慢一口一口吃着肉，吃得很慢很认真。

　　叶箐箐也不催她，乖乖坐在旁边扒米饭，时不时悄悄抬眼偷看她一下，安静陪着。

　　沈忘忧轻声开口：“叶箐箐。”

　　“嗯？”

　　“以后别提前逃课了，柳老师真的会生气的。”

　　叶箐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天天板着脸训人，不差我这一次。”

　　“那也别跑这么急，慢慢走就好。”

　　“给你打饭，早就跑习惯啦。”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得沈忘忧心头一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夹起碗里最大的一块肉，轻轻放进叶箐箐碗里。

　　叶箐箐愣住了，抬头懵懵地看她：“干嘛呀？”

　　“你也吃。”

　　“我刚刚吃过了。”

　　“再吃一块。”

　　叶箐箐盯着碗里那块油亮喷香的红烧肉，迟疑了好几秒，才慢慢夹起来塞进嘴里。

　　两三口嚼完咽下，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鼻尖微微泛红。

　　她别过脸，小声嘟囔：“今天的肉，有点辣。”

　　沈忘忧无奈又心软：“红烧肉本来是甜口的，不辣。”

　　“反正今天的就是辣。”

　　小姑娘嘴硬得很。

　　沈忘忧没有戳穿她别扭的小情绪，低头安静吃饭，心头一片温热。

　　下午，修炼场。

　　沈忘忧照常加练冰剑，凝出第九柄的瞬间，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熟悉的几人，是玫瑰。

　　她穿着整齐的校服，长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她静静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看了沈忘忧许久，才缓步走进来，靠着墙壁坐下。

　　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默默陪着。

　　沈忘忧余光扫到她，没分心，继续专心凝聚灵力。

　　直到第十柄冰剑稳稳成型、寒气收敛，她才收了功法，走到玫瑰身边，和她并肩靠墙坐着。

　　淡蓝色的晶石微光轻轻洒落，笼罩着两个安静的人影，修炼场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沈忘忧先开了口：“玫瑰。”

　　“嗯。”

　　“中午吃饭，你怎么一口肉都没碰？”

　　玫瑰沉默几秒，语气淡淡的：“不爱吃。”

　　沈忘忧轻轻摇头：“你以前明明很爱吃的。”

　　玫瑰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情绪藏得很深。

　　沈忘忧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两只冰凉的手贴在一起，没有暖意，却莫名安抚了彼此的孤寂。

　　“玫瑰。”

　　“我在。”

　　“以后不想吃就不用勉强。什么时候想吃了，我去给你打，随便你挑。”

　　玫瑰缓缓抬眼，浅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却没有落泪。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动，算不上笑，却比寻常的笑意更暖更软。

　　轻轻一个字：“好。”

　　四

　　夜幕降临，宿舍格外安静。

　　沈忘忧回去的时候，兰汐正坐在窗边静静看书，身姿安静又清雅。

　　她走过去，挨着兰汐坐下，两人肩膀轻轻靠在一起，格外安稳。

　　“兰汐。”

　　“嗯。”兰汐目光没离开书页，轻声应她。

　　“你今天怎么没来修炼场？”

　　“开会。”

　　“什么会呀？”

　　“校长召开的，聊昆仑山封印的事。”

　　沈忘忧看向她安静的侧脸，很快注意到，她的指尖正无意识轻轻摩挲着颈间的心之石链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绪不宁。

　　沈忘忧轻声唤她：“兰汐。”

　　“嗯？”兰汐终于抬眼望她，深绿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温柔又清冷。

　　沈忘忧忽然随口一问：“以后，你会不会也提前逃课，跑去给我打红烧肉？”

　　兰汐淡淡摇头：“不会。”

　　“为什么？”

　　“我不爱吃红烧肉。”

　　沈忘忧被她直白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弯：“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买。”

　　“草莓蛋糕。”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打草莓蛋糕。”

　　兰汐眸光微动，轻轻道：“食堂没有。”

　　“那我就跑出校外买。”

　　“很远。”

　　沈忘忧想起叶箐箐的话，笑得温柔：“不远的，跑习惯就好了。”

　　兰汐静静注视着她，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沈忘忧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粗糙僵硬的手掌。

　　常年握剑修炼磨出的茧子硬硬的，攥紧拳头时，硌得手心微微发疼。

　　她轻声再次开口：“兰汐。”

　　“嗯。”

　　“那你第一天，为什么会主动来修炼场找我？”

　　兰汐垂眸，沉默片刻，嗓音清浅温柔：“因为你在那里。”

　　“就只是这个原因？”

　　“就这个。”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格外戳人。

　　沈忘忧弯起眼睛笑了，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兰汐的小指。

　　兰汐没有调侃她幼稚，没有推脱，只是轻轻收紧指尖，稳稳回握住她。

　　两人并肩靠着，静静望向窗外。

　　远山沉寂，树影婆娑，远处灯火星星点点，温柔又安稳。

　　沈忘忧心里忽然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