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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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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忘忧在海边小镇待的第五天,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忘忧,你啥时候回家啊?你爸这两天总念叨,说你不在家,连个跟他抢电视的人都没了,家里空落落的。”
沈忘忧坐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指尖捏着手机,海风呼呼吹过来,把她一头粉色头发吹得乱飞。
这几天她一直没染发。
就因为兰汐随口一句好看,她就老老实实保持着这头张扬的粉发。
以前的她,从来不敢这样。
回学校的日子,她永远要乖乖染回黑发、戴普通美瞳,装成平平无奇的样子,每天都在演戏,演得又累又烦。
可现在她好怕回去。
她怕一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忘了这几天的自己。
忘了会操控冰雪、身负神印、不再懦弱的沈忘忧。
更怕,忘了兰汐。
她攥紧手机,声音轻轻的:“妈,我过几天回。”
“具体几天啊?”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头,注意安全,别乱跑。”
“我不是一个人。”
“那跟谁在一起?”
沈忘忧抬眼望向远处的大海。
碧蓝海面上,稳稳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蓝黑长发随风飘着,清冷又安静,正安安静静等着她练冰面。
她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一个朋友,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妈妈没再多问,草草叮嘱两句就挂了电话。
沈忘忧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朝着海边小跑过去。
兰汐转头看她,碧绿的眼眸映着整片蓝天,干净得不像话。
“今天打算走几步?”兰汐开口问她。
“十步!”沈忘忧底气十足。
兰汐淡淡挑眉:“昨天才八步,今天就想跳?吹牛。”
“你等着瞧!”沈忘忧仰着下巴,干劲满满。
二
沈忘忧脱掉鞋子,光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凝神调动掌心的冰雪神力。
第一步落下,脚下瞬间亮起一片冰蓝光晕,薄薄的冰面飞速蔓延开来,像瞬间绽开的冰花,顺着海面快速铺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整整十步!
就在第十步踩稳的瞬间,脚下“咔嚓”一声脆响,冰面直接裂开大洞。
沈忘忧身子一沉,直直掉进海水里。
冰凉的海水裹住全身,她却一点都不慌,反而立马冒出头,湿漉漉地朝着岸边大喊:“兰汐!我真的走了十步!”
兰汐站在浅岸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很轻:“进步挺快。明天能走十一步吗?”
“必须能!”沈忘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兰汐伸手,稳稳把落水的她拉上岸。
沈忘忧浑身湿透,头发滴水,冷得身体不停打颤,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她擦脸上海水的时候,忽然听见自己轻声开口:“兰汐,我明天要回家了。”
兰汐拉着她的手,猛地一顿。
她没说话,默默松开手,转过身去。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看不出情绪,只淡淡丢来一句:“知道了。”
沈忘忧看着她孤冷的背影,心里瞬间堵得慌。
别人看着兰汐高冷、从不低头,可沈忘忧记得清清楚楚。
她会为了自己弯腰剥完整的水煮蛋,会弯腰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会一次次弯腰把落水的自己从海里捞起来。
她只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软弱而已。
“兰汐。”沈忘忧小声喊她。
“嗯。”
“我回城里以后,你会来看我吗?”
兰汐脚步顿住,依旧没有回头。
“会。”
“什么时候啊?”
“很快。”
“很快是多快?”沈忘忧追着问,不肯罢休。
兰汐终于缓缓转过身。
风吹起她的发梢,碧绿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着狼狈的自己——粉发、红眼、满脸水珠,眼底还悄悄红了一圈。
她盯着沈忘忧,一字一句道:“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三
沈忘忧离开小镇这天,天降暴雨。
不是那种绵绵细雨,是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天像是破了个窟窿,雨水疯狂往下砸,落地炸开白茫茫的水雾,整个小镇都朦朦胧胧的。
沈忘忧拖着行李箱站在民宿门口,直直盯着漫天雨幕。
她在等兰汐。
昨晚两人说好的,清晨五点,海边的礁石旁,兰汐会来送她。
可现在已经五点十分了,雨大得看不清路,兰汐迟迟没来。
沈忘忧心里乱糟糟的。
雨这么大,她是不是被堵住了?
是不是起晚了?
还是……不想来送她了?
她最怕的是最后一个。
怕这几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怕神印、冰雪、大海、还有最好的兰汐,醒来就全都没了。
身后传来妈妈的催促声:“忘忧,别等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在等谁啊?”
“一个朋友。”
妈妈没再追问。
雨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溅湿裤脚,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浸得脖子发凉。
这几天她一直没藏头发,张扬的粉色明目张胆。
今早爸妈看见的时候都愣住了。
爸爸盯了她半天,红着眼眶笑了,轻轻说了一句:“很好看。”
就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沈忘忧瞬间红了眼。
她伪装、自卑、压抑了整整十年,终于从家人嘴里,等到了一句肯定。
五点二十。
雨还在下,门口依旧空无一人。
四
沈忘忧就这么傻傻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死活不肯进屋。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不是等兰汐出现,是等一个心安。
等一个证明——这所有的温柔和相遇,都不是她的幻觉。
五点四十。
滂沱雨幕里,终于冲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蓝黑长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一身黑色的衣服淋得透彻。她没打伞,一路狂奔,直直冲到沈忘忧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雨水挂满她的睫毛,一滴滴砸落下来。
“你来了。”沈忘忧看着她,声音软软的。
“嗯。”兰汐气息不稳。
“你迟到了。”
兰汐垂眸,轻声解释:“路上雨太滑,摔了一跤。”
沈忘忧视线往下一落,心脏瞬间一揪。
兰汐的膝盖破了一大块皮,鲜红的伤口被雨水冲得泛淡,血水顺着小腿往下流,看着格外刺眼。
她眼眶唰地红了:“疼不疼?”
“不疼。”
“你又骗人。”
兰汐抬眼看她,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带着点极淡的笑意:“你现在,越来越爱学我说话了。”
“还不是你教得好。”
雨还在疯狂下,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淋雨,谁都没有躲。
漫天雨声嘈杂,却盖不住彼此的呼吸声。
兰汐抬起手,从领口拉出一条空荡荡的银链子。
原本挂在心之石上的链子,石头现在戴在沈忘忧脖子上。
她把冰凉的链子,轻轻放进沈忘忧湿漉漉的手心。
沈忘忧连忙攥紧:“这是你的东西,该还给你。”
“送给你了。”兰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替我好好保管。”
“你之前明明说只是借我用的。”
“我改主意了。”
冰凉的金属链子浸满雨水,带着残留的体温。沈忘忧死死握在掌心,生怕松开就没了。
“兰汐,”她抬头看着她,小心翼翼问,“我回去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
“你会接吗?”
“会。”
“每天都接?”
雨珠从兰汐眼睫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湿意。她看着沈忘忧,认认真真点头:“每天都接。”
五
沈忘忧最终还是上了返程的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布满密密麻麻的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乱糟糟的色块。
车子缓缓启动,民宿、海边、小巷、街边的小摊,所有承载着这几天温柔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慢慢变远、变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全是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嘎吱声、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和她踩在冰面上时的心跳,一模一样。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干干的。
大概是所有的眼泪,都被这场大雨冲没了。
她心里像是住进了一片安静的深海。
海面平静无波,深海底下,牢牢住着一个人。
蓝黑长发,绿眸清冷,永远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沈忘忧睁开眼,摊开手心。
那条银色链子安安稳稳躺在掌心。
她抬手,把链子戴在脖子上,和胸口的心之石并排贴着肌肤。
一蓝一银,一温一凉。
一块连着兰汐的命,一块连着兰汐所有的温柔。
心之石轻轻发光,跳动的频率,和她的心跳完全重合。
从今往后,她们的心跳,就是一样的了。
车子开出去二十分钟左右,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妈妈疑惑出声:“怎么停了?”
司机回道:“前面山体滑坡,路堵了,正在清理。”
沈忘忧顺着车窗往外看。
前路被黄泥泥浆和大石头堵住,路边停着挖掘机,工作人员正在冒雨清理路面。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车窗。
沈忘忧猛地转头。
雨幕里,兰汐站在车外。
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却死死护着怀里一个湿透的纸袋。
沈忘忧连忙摇下车窗,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车里。
“你怎么追来了!”她又惊又急,声音都在发抖。
兰汐把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纸袋,小心翼翼塞进她手里,气息还有点乱:“你爱吃的那家草莓蛋糕,顺路买的。”
沈忘忧慌忙打开。
盒子被雨水打湿变形,奶油糊在了盒壁上,还掉了两颗草莓,可一眼就能认出,是小镇里她最爱的那家店。
从海边小镇到这里,开车要二十分钟。
兰汐没有车。
她是一路跑过来的。
冒着暴雨、带着伤、跑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路。
沈忘忧鼻子一酸,眼泪瞬间砸了下来:“你疯了啊!”
“没疯,很清醒。”
“你会重感冒的!膝盖还在流血!”
兰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淡:“不疼,没事。”
雨水混着泪水挂满脸颊,沈忘忧哽咽着叮嘱:“你快回去,马上换干衣服,包扎伤口,吃药,不许生病。”
兰汐看着她,难得打趣:“你管得真多。”
“那你以前也总管我。”沈忘忧红着眼回她。
两人静静对视着,雨幕隔绝了全世界,只剩下彼此。
片刻后,兰汐轻声道:“路通了,车要开了。”
沈忘忧转头一看,堵路的石块泥浆已经清理干净,司机重新启动了车子。
“我真的走了。”
“嗯。”
“记得接我电话。”
“嗯。”
“每天都要接。”
兰汐俯身,指尖轻轻拂开她贴在脸颊的湿发,碧绿的眼眸盛满认真。
“每天都接。”
车子缓缓开动,越走越远。
沈忘忧趴在车窗上,死死盯着那个淋雨的身影。
看着她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她低头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口变形的草莓蛋糕。
很甜。
甜得心口发酸,甜得眼泪止不住地掉。
妈妈看着她的样子,轻声问:“好吃吗?谁给你买的?”
沈忘忧含着甜味,带着满脸湿意,轻轻开口。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