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雪地里的小孩
连日厮 ...
-
连日厮杀、魔气翻涌的压抑感一扫而空,只剩满山白雪、凛冽冷风。
这天上午,沈忘忧独自去北坡巡逻裂缝。
兰汐原本不放心,执意要陪她一起。
沈忘忧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让她休息:“你累这么久,好好睡一觉,我去就好。”
她左肩的重伤还没完全愈合,厚厚的绷带紧紧缠着,大幅度动作还是会扯得发疼,但简单走路、巡逻已经无碍。
霜华稳稳背在后背,剑柄的心之石泛着温润细碎的光,一路陪着她踏雪前行。
北坡风特别大,呜呜的风声裹着碎雪扑面而来。积雪深得离谱,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出一个深深的雪坑,走得很慢、很费力。
整片山坡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落雪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很弱、很远,闷闷的,不像风响,也不像落雪,像是从厚厚的雪层底下、石缝深处钻出来的人声。
沈忘忧脚步一顿,瞬间绷紧心神,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往前找去。
北坡背阴的石缝旁,积雪更厚、寒气更重。
那里孤零零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头极长的银白色长发,乱糟糟散落在雪地上,和纯白积雪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哪里是雪、哪里是她的头发。
小女孩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早就被落雪打湿,湿哒哒贴在瘦弱的身上,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
她赤着双脚,小小的脚趾冻得发紫发青,就这么直接踩在冰天雪地里。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埋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咳嗽。咳得很厉害,小小的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看着格外可怜,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
沈忘忧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在她身前蹲稳,轻声开口:“你是谁?”
小女孩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
一双琥珀色的瞳仁亮得惊人,干净又通透,像盛着两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的脸蛋白得过分,比满地白雪还要苍白,唇瓣冻得泛着乌紫,浑身都透着极致的寒凉虚弱。
她不说话,也不害怕,就这么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望着沈忘忧,眼神懵懂又纯粹。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这么冷的天。”沈忘忧放软语气,慢慢问她。
小女孩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话,只是直直盯着沈忘忧的脸。
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出粉色长发、一明一暗的一双眼眸,安安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她缓缓抬起冻得冰凉的小手,轻轻凑过来,指尖极轻、极慢地碰了碰沈忘忧的头发。
软乎乎、凉丝丝的触碰,没有半点恶意,纯粹只是好奇。
沈忘忧低头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脚趾、单薄湿透的衣裙,心口猛地一揪,又酸又疼。
“你是不是很冷?”
她依旧听不懂,只是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乖乖看着她。
沈忘忧没再多问,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小女孩单薄的身上。
外套宽大厚实,瞬间把她小小的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白小小的脸和一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
小女孩低头,愣愣看着身上陌生的外套,又抬头望向沈忘忧。
脸上没有笑容,可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悄悄亮了一下。
沈忘忧伸出手,掌心朝上,温柔看着她:“走吧,跟我回去。”
小女孩盯着她伸出的温热手掌,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慢慢抬起自己冰凉的小手,轻轻放进沈忘忧的掌心。
小小的一只,凉得像一块寒冰,轻轻攥着她的手指,格外乖顺。
沈忘忧稳稳握紧,牵着她慢慢往回走。
大雪满山,风刮得依旧凛冽。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踏雪前行。
一人粉发,一人银发,身后拖出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安安静静,格外安稳。
小女孩全程不吵不闹、不挣扎、不胆怯,就安安静静跟着她,像一只被人捡到的、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猫。
不知道前路在哪,却本能地知道,牵着她的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回到石屋的时候,小队所有人都在各自休整。
兰汐正低头看着作战地图,眉眼疲惫却依旧认真;叶箐箐端着碗,刚热好红烧肉;颜司酌端着水杯喝水,神色温润;赤焰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流萤坐在角落安静翻书;余莞笙对着小镜子补妆;萧逸低头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玫瑰安静站在灶台边洗碗。
听见推门声,所有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门口,沈忘忧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银发女孩。
宽大的外套裹着她,赤着的小脚沾着雪沫,脚趾依旧泛着紫,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懵懂地打量着屋里的所有人。
叶箐箐立马放下筷子,满脸诧异:“这是谁啊?”
“北坡雪地里捡的。”沈忘忧轻声解释,“一个人蹲在石缝边,一直在咳嗽,冻得快撑不住了。”
玫瑰放下手里的碗筷,快步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自己浅金色的眼眸,正对上小女孩干净懵懂的琥珀色瞳孔。
她微微凑近,轻轻嗅了嗅,神色瞬间沉了几分。
“她身上带着魔气。”
一句话落下,石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微微凝滞。
可面前的小女孩,半点没有被压抑的气氛吓到。
她看着发色相近的玫瑰,眼里满是好奇,缓缓抬起冰凉的小手,轻轻摸了摸玫瑰的银发。
指尖很轻、很软,小心翼翼的。
玫瑰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身体微微僵硬,却下意识没有躲开。
玫瑰起身,看向众人,语气平静:“魔气很淡,但确实是魔息。她身体很虚,看着被冻了很久。”
叶箐箐连忙蹲下来,仔细看着小女孩的脸。
小脸苍白干瘪,眼下青黑深重,脸颊瘦得能隐约看出骨头轮廓,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片薄冰,风一吹就能碎。
叶箐箐声音都微微发颤,又心疼又气愤:“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扔在常年风雪的昆仑山上……”
她下意识轻声问:“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小女孩听不懂问句,却敏锐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难过。
她看着叶箐箐泛红的眼眶,再次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是在笨拙地安慰。
指尖微凉,轻轻拂过泪痕。
叶箐箐瞬间破防,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哽咽道:“她、她在安慰我……”
颜司酌轻声安抚:“她喜欢你,感知得到你的善意。”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叶箐箐吸着鼻子,鼻头红红的。
当晚,所有人围坐在堂屋,轻声讨论小女孩的身份。
大家没有刻意避开她,只是知道她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小女孩乖乖坐在沈忘忧身侧,抱着裹在身上的外套,安安静静发呆。
灯光落在她眼底,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瞳孔不是人类的圆形,是纤细的竖瞳,像小猫一样,通透又特别。
兰汐看着那双特殊的眼眸,轻声笃定道:“她是魔族。”
“你怎么确定?”叶箐箐立刻抬头。
“人的瞳孔是圆的,只有魔族,才是竖瞳。”兰汐嗓音很轻,“再加上玫瑰闻到的魔息,不会错。”
赤焰眉眼冷峻,认真开口:“魔族天性带凶,她有可能潜藏恶意,日后说不定会伤人。”
叶箐箐立马反驳,语气急了些:“她连话都不会说,胆子这么小,怎么害人啊?”
“魔族害人,不一定需要动作和语言。”赤焰神色未松。
叶箐箐张了张嘴,瞬间被堵得无话可说,满心心疼却无从辩驳。
全程,沈忘忧都安安静静看着身侧的小孩。
小女孩正低头,轻轻蹭着外套布料,细细闻着上面属于沈忘忧的味道,认认真真,像是在牢牢记住这份暖意。
沈忘忧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她不想走。她想留下来。”
兰汐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如果她想离开,刚才在路上,她随时可以跑。”
夜深之后,大家没有再争执。
晚上睡觉,床铺让给了小女孩。
沈忘忧和兰汐一起在床边打地铺,两张被褥并排铺在地上,安安静静陪着她。
屋里灯灭了,皎洁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柔落在小女孩熟睡的侧脸。
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小脸安稳又乖巧。
沈忘忧躺在地铺上,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也是孤身一人,身处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听不懂周遭,害怕、茫然、没有归宿。
可眼前的小孩很幸运。
她被捡到了,有人给她温暖的外套,有人握紧她冰凉的手,有人愿意护着她。
第二天清晨,雪彻底停了。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洒满雪山,整片世界干净又温柔。
沈忘忧醒来时,小女孩已经醒了。
她乖乖坐在床上,抱着外套,静静望着窗外的雪山晨光,安安静静的,格外治愈。
阳光落在她银白的长发上,泛着细碎柔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满都是透亮的天光,干净得不像话。
沈忘忧坐起身,轻声道:“早安。”
小女孩依旧听不懂语言,却立刻转头看向她。
这一次,她笑了。
不是浅浅的唇角微动,是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笑容。
眼睛弯成两道软软的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尖尖的小虎牙,天真又可爱。
沈忘忧看着她纯粹的笑脸,心跳轻轻漏了一拍,瞬间被治愈得一塌糊涂。
上午,小队再次聚在一起商量小孩的事。
小女孩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雪。
她不懂堆雪人,不会打雪仗,就单纯蹲在雪地里,双手捧着一捧白雪,安安静静看着雪在掌心慢慢融化。
冰水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砸在雪地上,晕出小小的湿痕。
流萤看着她孤单懵懂的背影,轻声开口:“她不是不会说话,是从来没人教过她。”
“她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没有被任何人教化,不懂善恶,不懂言语,不懂世事。”
颜司酌微微思索:“那她不是哑巴,只是还没开智?”
“大概率是。”流萤点头。
颜司酌看向赤焰:“要不要试着刺激一下,帮她开智?”
赤焰挑眉:“你想吓她?”
流萤轻轻拍了下颜司酌的胳膊,无奈道:“别瞎出主意,我来吧。”
说完,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小女孩还在蹲在地上玩雪,看得格外认真。
流萤在她面前轻轻蹲下,紫色眼眸温柔看向她懵懂的琥珀色眼眸,抬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
淡淡的、温柔的紫色灵力缓缓亮起,暖融融的,轻轻包裹住小女孩。
小女孩不躲不闪,乖乖看着他,满眼好奇。
几秒过后,她眼底骤然一亮,像是蒙尘的灯火,终于被人轻轻点亮。
她微微张嘴,声音轻轻软软,像风拂风铃,清亮又好听:
“小狐狸,你干嘛?”
全院众人瞬间愣住,全员傻眼。
与此同时,流萤头顶轻轻冒出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耳尖缀着浅浅粉色,软乎乎的,格外可爱。
小女孩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新奇又欢喜:“哇!好可爱,我可以摸摸吗?”
流萤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沉默两秒,轻轻点头:“可以。”
小女孩小心翼翼伸出小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凑近,轻轻抚摸着软乎乎的狐耳。
一下、一下,温柔又珍惜。
“好软呀。”
一旁的赤焰看着这一幕,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直接蹲在流萤身前,高大的身影稳稳挡住他,语气闷闷的:“摸够了没有?”
小女孩歪着脑袋,懵懂看着他暗沉的红脸:“你是谁呀?”
“赤焰。”
她盯着赤焰泛红的眼眸,认真点评:“你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赤焰脸色更黑了,耳根却悄悄泛红。
被挡住的流萤,耳朵轻轻动了动,嘴角压着浅浅的笑意,没出声,却实实在在笑了。
当天夜里。
石屋门口晚风微凉。
赤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绷着脸生闷气。
流萤轻轻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生气?”
“没有。”赤焰嘴硬,语气硬邦邦的。
“你脸都黑透了。”
“冻的。”
“晚上没太阳,也不冷。”流萤无奈失笑。
赤焰抿着唇,不说话,耳根却越来越红。
流萤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抬手轻轻拂掉他发间细碎落雪,轻声道:“别别扭了。”
赤焰低声:“我没别扭。”
“她只是第一次见到妖族,单纯好奇而已。”流萤温柔解释,“摸我耳朵没有别的意思。”
赤焰沉默半天,闷闷挤出一句:“那你也别随便给别人摸。”
流萤转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笑意浅浅,温柔得像落雪沾水:“知道了。那……可以给你摸。”
赤焰猛地转头看他。
晚风温柔,月色刚好。
这是赤焰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流萤笑。
很浅、很轻,温柔得落进心底。
他心跳骤然乱了节奏,漏了大大的一拍,整个人都僵住了。
次日清晨,小队最后一次开会,敲定小女孩的去留。
全程沉默的玫瑰,第一个开口表态:
“她可以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玫瑰神色平静坦荡,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我能感知到,她现在没有半点恶意。”
“如果日后她真的失控害人,我会亲手解决她。”
“但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无依无靠的小孩。”
沈忘忧看着向来冷淡的玫瑰愿意温柔包容一个魔族小孩,瞬间弯眼笑了。
她伸手握住玫瑰微凉的手。
两只冰凉的手掌贴在一起,没有滚烫的温度,却格外安稳、格外温暖。
院里,小女孩早早起了床,又在玩雪。
她捧着一大捧干净的白雪,哒哒小跑跑到沈忘忧面前,高高举起小手,认认真真把雪递过来。
软糯的声音清亮可爱:“给你!”
白雪在掌心慢慢融化,冰水顺着指缝滑落,冰凉剔透。
沈忘忧温柔看着她,轻声道谢:“谢谢你呀。”
小女孩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蹦蹦跳跳转身,又跑回院子里继续玩雪。
阳光洒在她银白的长发上,熠熠生辉。
干净、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