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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最后一曲 石屋里安安 ...

  •   石屋里安安静静的,连风声都轻了很多。

      柳韵琴平躺在床上,左臂的重伤已经仔细包扎妥当,白色绷带缠得整齐规整,可根本遮不住她透支殆尽的虚弱。

      她脸色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雪,毫无血色,嘴唇灰扑扑的干裂暗沉,眼底挂着厚重的青黑,是熬了十年风雪、熬了整夜弹琴、熬到油尽灯枯的疲惫。

      明明虚弱到极致,她却静静望着头顶的屋顶,唇角噙着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从容又安稳。

      那把碎裂的忘忧琵琶,被颜司灼用烛龙灵力一点点粘合修补好了。

      琴身依旧留着密密麻麻细碎的裂痕,像一道道愈合不了的旧疤,看着格外刺眼。琴弦也换了全新的,音色不如从前温润通透,少了十年沉淀的温柔底蕴,却总算能正常弹奏。

      柳韵琴抬手,轻轻将琵琶抱在怀里,动作轻柔爱惜,像在护住自己半生唯一的念想。

      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叮——

      一声清越琴音缓缓散开,干净温柔,依稀还是当年熟悉的模样。

      很好听。

      哪怕琴身已碎、岁月已过,依旧治愈人心。

      她缓了缓气息,轻声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沈忘忧、兰汐、叶箐箐、颜司灼、赤焰、流萤、余莞笙、萧逸、玫瑰。

      汐忘小队九个人,一个不缺,整整齐齐站在床边。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没人出声。一双双眼睛定定落在床上温柔的人身上,心里又酸又沉,堵得发慌。

      柳韵琴抬眼望着这群少年人,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道:“都坐下吧,我给你们唱首歌。”

      众人身形未动,依旧静静站着,舍不得挪开目光。

      “坐下。”

      她又轻声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气息微弱,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沈忘忧最先弯腿坐下,乖巧又安静。

      兰汐挨着她身侧落座,脊背微微紧绷,目光一瞬不离地看着柳韵琴。

      紧接着,叶箐箐、颜司灼依次坐下,赤焰带着流萤落座,余莞笙拉着萧逸静静坐好,最后玫瑰独自坐在最末尾。

      九个人围着病床,安安静静坐成一圈。

      像围着一团摇摇欲坠、快要彻底熄灭的温柔篝火,小心翼翼护着最后一点暖意。

      柳韵琴低头,指尖轻搭琴弦,缓缓拨动。

      不再是驱魔镇邪的铿锵战曲,不是杀伐凛冽的音律。

      依旧是那首温柔舒缓的《阳春白雪》。

      琴声潺潺,如流水淌过溪涧,像春风拂过旷野,像寒冬的落雪慢慢消融,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伤痕。

      伴着温柔琴音,她轻轻开口,轻声唱了起来,嗓音轻柔沙哑,温柔又怅然:

      「昔年风月落山阿,
      十年风雪掩笙歌。
      未赴人间登台色,
      且以身骨镇妖魔。

      少年不负山河阔,
      霜雪终尽春渐多。
      我今归去无牵挂,
      留得清宁护家国。」

      歌声很慢、很轻,带着十年守山的遗憾,也带着彻底放下的释然。

      字字句句,唱的都是她自己的一生。

      本该登台奏乐、风华灼灼,却困于雪山十年,以身镇魔,以歌护世,最后一身清白,坦荡落幕。

      沈忘忧静静听着,鼻尖猛地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到底是歌声太温柔,还是这首歌太戳人。

      或许是惋惜,惋惜这位温柔的大姐姐,一辈子困在风雪,从未见过人间舞台的繁华。

      或许是不舍,不舍这护了他们一路、温柔了十年雪山的人,就要彻底离开了。

      她默默掉着泪,没有哭出声,肩膀却微微发颤。

      身旁的兰汐,一向清冷无波的眼眸,也悄悄红了眼眶,眼底泛起层层水光,死死盯着床上的人,隐忍又难过。

      叶箐箐再也绷不住,压抑的哭声轻轻溢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颜司灼默默递去纸巾,她却摇头避开,任由眼泪肆意滑落,根本擦不完。

      赤焰垂着头,素来冷硬的侧脸难得染上沉郁,一言不发。

      流萤合上了手中的书,不再翻看,安静陪着,眼底没了往日的淡然,只剩沉沉的惋惜。

      余莞笙收起了随身的补妆镜,再也没有心思打理妆容,指尖微微攥紧。

      萧逸放下了笔记本和笔,不再记录战况,安静坐着,心里沉甸甸的。

      最末尾的玫瑰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可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直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回荡在小小的石屋里。

      柳韵琴轻轻放下怀里的琵琶,抬眼看向围在床边的所有人。

      眼底没有泪水,只有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释然笑意。

      “我替人间挡过十年魔,足矣。”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温柔得像春日晚风,吹散了所有执念与遗憾。

      “接下来的路,接下来的山河安稳,就看你们的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扬起一抹极温柔、极干净的笑。

      不是强撑,不是苦笑。

      是放下了十年风雪、放下了半生遗憾,彻底解脱的、春日一般温柔的笑意。

      下一瞬,她的身体缓缓亮起柔和的白光。

      不刺眼、不凌厉,是月光般干净、落雪般温柔的颜色,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纯粹,治愈世间所有荒芜。

      白光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

      她的四肢、躯体、发丝,慢慢化作无数细碎柔软的白色光点,轻飘飘升腾而起,像漫天萤火,像散落的星辰。

      一点点脱离肉身,缓缓飘向高空。

      “柳老师——!!”

      叶箐箐崩溃地扑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

      可指尖穿过细碎白光,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所有挽留,全都落了空。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声音沙哑破碎:“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具遗体都不肯留给我们……”

      沈忘忧怔怔看着漫天飘飞的光点,眼底酸涩发胀。

      她看着无数白光缓缓飞出石屋,朝着远处的封印裂缝、朝着七根死寂的符文柱缓缓飘去。

      下一秒——

      七根漆黑沉寂的封印柱里,居中那一根,骤然亮起!

      耀眼又温暖的金色流光顺着石柱纹路蔓延流转,熠熠生辉,像长夜之中骤然亮起的一盏明灯,稳稳撑起摇摇欲坠的封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望着那根唯一发光的符文柱。

      兰汐站在原地,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望着那道温暖的金光,声音哽咽沙哑:

      “柳老师……你守了昆仑山整整十年……到最后,还是把自己永远留在这里了……”

      沈忘忧瞬间懂了。

      那句“我替人间挡过十年魔,足矣”,从来不是十年。

      是一生。

      是永恒。

      她燃尽自己最后的神魂与性命,化作封印的一部分,以身为锁,以魂为印,替人间永世镇魔。

      漫天残留的暗红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

      像薄雾被风吹散,像冬雪被暖阳融化。

      肆虐许久的魔气彻底褪去,裂缝依旧存在,却再也没有半点凶戾气息。

      摇摇欲坠的封印,彻底稳住了。

      沈忘忧缓缓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静静抬头望着那根熠熠生辉的符文柱。

      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心口酸胀滚烫,百感交集。

      她微微抬手,轻轻触碰虚空流淌的金色微光,轻声开口,软软呢喃:

      “兰汐。”

      “我在。”兰汐走到她身边,轻轻陪着她。

      “柳老师还在吗?”

      兰汐凝望着那道永不熄灭的金光,眼眶微红,声音温柔又笃定:

      “在。”

      “她在哪?”

      “在封印里,在这满山风雪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往后每一场春风,每一次雪落,每一缕风声,都是她。”

      沈忘忧看着那盏永远亮着的“灯”,终于轻轻弯起眼,笑了。

      她想起方才那首温柔的歌,想起柳韵琴释然的笑。

      她说春会来,如今,春天真的要来了。

      山间残雪悄悄消融,荒芜的山头渐渐有了生机。

      那个本该站在万丈舞台闪闪发光的人,没能等到台下掌声。

      可她等到了山河安稳,等到了春来风暖,等到了少年们接过守护人间的重担。

      柳韵琴永远留在了昆仑山。

      留在了这根永世明亮的符文柱里,留在了岁岁年年的春风雪落里,留在了所有人的心底,永远温柔,永远鲜活,永远无忧。

      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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