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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宴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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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宅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酒气盈了满室,程平朔敬了他爹一杯酒,因礼法之故被迫留在席位上,眉头却不可控制地皱了起来。
“欸,爹,儿子还有大礼奉上呢。”程锦年的舌头因几杯酒下肚而变得木然,含含糊糊的,加上那张堆满肉褶子的脸,倒显得他有些不讨喜。
“何物啊?”程老爷哑声问,眸子中尽是无奈,但脸上,是带着笑的。
程锦年拍拍手,三个伶人从屏风后走出,小洛出现时,那抹红刺开了所有的喧闹。
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肤若凝脂透着绯红,眉不画而翠,细长斜飞入鬓,长发只用红绳松松绾着,几缕垂落肩头,在红衣映衬下更显妖娆。
可是那双眸子,干净的如同洗了上千年的玉,仿佛一眯眼,那汪水就会游出墨色的锦鲤。
淡漠非常,上扬的眼尾甚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会什么?”程大老爷显然来了兴趣。
“琵琶,琴。”小洛道。
“琴?”程老爷嗤笑一声,“倒有些意思,弹一曲来。”
小洛应下,便席地而坐。那件石榴红的衣衫泻了一地的流光。她低垂着眼,方才还带着三分妖冶的妩媚,此刻竟被古琴的沉静压住了几分,多了些许肃穆。
纤指拂过琴弦,先是一声极轻的吟哦。随即,清冽的琴音便从她指间流泻出来,一如山涧清泉,叮叮咚咚地敲在玉石上。她右手勾剔抹挑,左手按音走弦,俯仰之间,姿容生色。
一般乐伶不会选琴,声调过老,曲调过缓,不宜伴舞。
但小洛让曲子活了回来。清丽,明快,在结尾处,以拖长的节奏和无限的余韵,悄然呜咽了一下。
一派觥筹交错间,小洛的琴声显得很小。
程平朔却在那一刻倏然抬眸,望向那双抚琴的手。
这双精雕细琢的玉手,青楼女子的手,结尾竟和他用一样的指法。
荒谬透顶。
小洛起身行礼,被程大老爷叫住:“你别动。”
小洛垂下眸站在原地,抱着古琴的手臂紧了一紧,耳边便传来程大老爷沙哑却沉闷的嗓音:
“程平朔,你去拿那乐伶的琴,弹一曲。”
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平朔抓紧茶杯,复而松开。
整个宴席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程平朔,像一根根丝线密密麻麻地束住他,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反抗式地闷声道:“爹,我……”
“去。”被程老爷硬生生打断。
程平朔颤了颤睫羽,应道:“是。”
小洛站在一旁,递出她的那把琴时,眸中是刻意的,盈盈的笑意。
山泉活了,看到她眼瞳的那一瞬,程平朔这样想,但立马被排山倒海的嫌恶所冲去。
他动作僵硬地拿过那把琴,知道程老爷是想当众压他的傲气。
那便如你所愿,他如此想。
终于,他抬起右手。那手指骨节分明,白皙漂亮,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落在弦上——一个低沉的散音,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每一个都弹得极实在,却没有半点起伏。他不用吟,不用揉,不用任何修饰,就那么一弦一弦地拨过去,像一个人在泥泞里一步一步地走。
琴声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始终没有抬头,肩膀纹丝不动,只有手腕机械地起落。偶尔弹错一个音,他也不停,就让它错着过去,仿佛那琴不是乐器,而是一块他不得不翻动的石头。父亲的茶盏又响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无悲无喜的节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还未散尽,他的右手就放回了膝上。仍然低着头,仍然一言不发。
沉默了很久。
桌上不知是谁开起了一个玩笑,嘈杂声又渐渐恢复了。
程老爷摆摆手,叫程平朔站起来。转身同他人谈笑,不去理会他。
程平朔这才再度涌起不适之感,把琴还给小洛时,琴几乎是坠到她手里的。
“公子仔细着,我这琴,可是很贵的。”小洛的声音带着笑,很有轻佻的意味。
程平朔没说话,把手放在衣角扫了扫,像是掸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晚上,他没再拿起过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