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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术前同意书 车开了有二 ...

  •   车开了有二十分钟,赵晴电话又来了。
      “你到哪儿了?”
      “车上。”
      “他没怎么你吧?”
      “没。”
      “那就好。” 她松口气,马上又急上了,“刚才跟你说那事儿你听清没?他调的不是病历,是术前同意书。上头就他一个人的签字。”
      “听见了。”
      “那你...”
      “明天回。到了跟你说。”
      她那边顿了一下。“你嗓子不对。”
      “哪儿不对。”
      “哭过了。”
      外头路灯一段一段往后跑。我摸了下脸,还真是湿的。“没哭。风吹的。”
      赵晴没再问。她这人平时嘴大,该收的时候知道收。“到了给我发定位。”
      “行。”
      挂了。
      车里又安静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不是他那张脸,是他下午调的那份文件。术前同意书。时鸢签的那份。上头就他一个人的字。
      怎么就他一个人。
      时鸢爹妈那天都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排人。按理说应该是她爸签。再不济也是她妈。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他只是个未婚夫。医院一般不认这个。
      除非。
      除非是他非要签的。
      我就想起来手术那天。时鸢被推进去之前,拽着我的手,说,医生,我相信你。完了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外头那个要是闹,你别理。他比我还紧张。
      当时没琢磨。
      现在想,她说 “外头那个” 的时候,嗓子是软的。她知道他会闹。知道他紧张。知道他会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所以她让他签了什么。还是他替她签了什么。
      我睁开眼。
      那份术前同意书要是真就他一个人的字,那就是说----他签的时候就知道有风险。知道可能出事。他签了。出了事。然后他跟所有人说,是那个找不着的医生害的。
      可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这两年,一个字都没提。没说那台手术是他签的字,没说时鸢跟他说过什么,没说他自己的事。他把所有的恨全砸在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完了每天晚上抱着我,叫时鸢的名儿。
      那是我。
      “师傅。掉头。”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回刚才那地方?”
      “嗯。”
      车在前头路口调了头。路上的车比刚才少多了,路灯黄黄的一截一截照进来。我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赵晴那句话。
      就他一个人的签字。
      他自己签的。
      他签的字,他找了我两年,他跟所有人说那医生毁了他。他自己签的。
      车到别墅门口,过十二点了。
      出租车走了。我站在大门外头,看着那扇门。刚才走的时候说过不回来了。过了几个钟头,又回来了。人说话有时候就是不算数。
      推门进去。
      玄关灯亮着。那幅画还在墙上,时鸢侧着脸,嘴角翘着,跟什么时候都一样。地上碎玻璃让人扫过了,堆在墙角。文件夹没了。我走的时候搁玄关柜子上的。
      陆止渊坐在楼梯上。
      外套不知道在哪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头,手肘撑着膝盖。听见门响,他抬头。眼睛还是红的,但跟刚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像是烧了一晚上的东西终于烧完了。
      “你回来了。” 嗓子哑得不行。
      “文件夹呢。”
      “书房。”
      我往楼上走。从他边上过的时候闻见酒味儿了,但他应该没喝,声音不像喝了。他伸了下手,没碰着我,到半道又收回去了。
      书房桌上摊了一堆。我的医师证、工牌、手术记录、那张手术同意书。还多了几份东西,纸质比我那些新,市一院档案室的章还是红的。
      拿起来看。
      术前同意书。患者时鸢。手术名称那一栏写着玻璃体切割什么什么的。风险告知:已告知。同意接受手术并承担相应风险。
      底下签字。
      就一个人。
      陆止渊。
      我拿着这张纸下楼。他还在楼梯上坐着,姿势没变。
      我把纸搁他跟前。“怎么就你一个。”
      他没看那张纸。看我。
      “我跟她爸妈说了。我说要是有任何事,我来。”
      我盯着他。“你知道有风险。”
      “知道。”
      “知道可能出事。”
      “知道。”
      “你签的字。你知道所有后果。完了你赖在一个找不着的医生头上。”
      他不吭声了。
      “你找了我两年。” 我听着自己那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你跟媒体说要追责。你跟所有人说那医生毁了你。你每天抱着我喊时鸢。你自己签的字。陆止渊。你自己签的。”
      他还是不吭声。
      “问你呢。为什么。”
      他低下头。后脑勺对着我,肩膀塌下去。好半天。
      “我不签,她不做。”
      我愣了。
      “肿瘤在长。她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再拖半年,光都没了。她不肯做。她说怕。说万一瞎了呢。我说不会的,我跟你一块儿签,我陪你。她还是摇头。” 他两只手把脸捂住了,“最后我跟她说,我来签。出了事我担着。瞎了我给你当眼睛。死了我跟你一块儿死。她才进去。”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信了。” 我说。
      “信了。” 他手放下来,“她信了我。信了你。信了所有人。完了她没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不成样子了。
      “我找了你两年,是因为我不敢找我自己。字是我签的。话是我说的。是我把她劝进去的。她死了。我不敢认。我宁肯恨一个不认得的人。我宁肯恨你。”
      他说完这些,整个人跟空了似的。
      我站他跟前。手里还攥着那张纸,边角让他攥得皱巴巴的,签字那三个字还是那副又急又重的样子。
      两年前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是她肯定能好。还是万一。
      我想起来一个事儿。
      “你今天下午去调这东西的时候,” 我说,“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是我。”
      他没否认。
      “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 他说,“陈叔把你工牌给我了。上头写着温书柠。市一院眼科。”
      “完了你就去调这个了。”
      “嗯。”
      “你看见签字的时候 ...”
      “把杯子砸了。” 他顿了下,“你进门踩着的碎玻璃,就是那杯子。”
      墙角那堆玻璃渣子。
      “你回来,是想问啥。” 他抬头。
      我把那张纸折了,揣兜里。
      “本来想问你,骗了自己两年,怎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不用问了。”
      我看着他。这个找了两年凶手、恨了两年凶手、每天晚上抱着凶手喊媳妇名儿的男人。他坐楼梯上,眼睛红着,嗓子哑着,把事全说了。
      我从兜里又把那张手术同意书掏出来。两张纸,一张术前,一张术中。同一个病人,同一个家属签的字。
      “这两张纸我留了两年。” 我说,“还你。”
      他接过去。低头瞅着那两张纸。
      “你不用找了。” 我说,“那医生就在这儿。她也没跑。”
      我转身往外走。
      到玄关,在那幅画底下又站住了。
      时鸢侧着脸,嘴角翘着。跟什么时候都一样。
      “你男人替你签的字。” 我轻声说,“你知道吧。”
      她不说话。她从来不说。
      推开门。外头风冷得很。后头楼梯那边没动静。他没追。这回他应该知道,追也追不上。
      出租车还在外头等着。还是刚才那辆车。司机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走?”
      “走。”
      上了车,靠后座闭上眼。
      手机震了。不是他。赵晴。
      “书柠,我又查了下。那份术前同意书,签字日期是手术前三天。”
      手术前三天。
      不是当天。
      也就是说,时鸢有三天的时间。知道所有风险。听他说了那些话。完了还是决定进那间手术室。
      她信他。也信我。
      我把手机攥手里。
      “师傅。不去车站了。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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