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野》姜粒粒

5、条件的纠缠 出租车在7

　　出租车在798艺术区边缘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转，四周的厂房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家画廊还亮着昏黄的招牌
　　雾尹雯付了钱，踩着马丁靴走向巷子深处
　　武夜枝的工作室不在主街上，而是藏在最深处一个废弃的锅炉房里
　　没有门牌，没有指引，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和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弱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一遍，这次加重了力道
　　“武先生，我是雾尹雯，我们约好了下午三点见面”
　　依旧是一片死寂
　　雾尹雯皱了皱眉，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三点半了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武夜枝这个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脾气古怪、不按常理出牌
　　据说他曾经让一个知名策展人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最后连门都没开
　　但她没有退路
　　“武先生”她对着门缝说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带了‘废墟与复原’的完整方案，还有柯氏集团的意向书”
　　“我只耽误你二十分钟，如果你听完觉得不合适，我立刻走，绝不纠缠”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雾尹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眼看去
　　开门的男人比她想象中要高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布满细碎伤痕的手臂
　　头发有些长，凌乱地遮住了半边眉眼，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颓废感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锐利，直直地钉在雾尹雯脸上
　　“雾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雾尹雯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
　　“抱歉，路上堵车，但我刚才说了，我只耽误你二十分钟”
　　武夜枝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吧”
　　工作室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铁锈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金属零件、废弃的钢管和半成品的雕塑，连落脚的地方都很少
　　雾尹雯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一张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
　　武夜枝没有给她倒水，也没有让她坐下，而是直接走到角落里，从一堆废铁中拽出一把缺了腿的椅子，随手扔在她面前
　　“坐”
　　椅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雾尹雯没有介意，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平板电脑，将屏幕转向他
　　“武先生，我看过你去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上的作品《见黑蚀骨》”她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件作品用废弃的工业齿轮和钢筋，拼出了一具挣扎的人形骨架”
　　“评委说它充满了绝望的暴力美学”
　　武夜枝靠在旁边的铁柱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它放在展厅最角落的位置，连个射灯都没给”雾尹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因为太绝望了，不符合主流审美”
　　“他们更喜欢那些光鲜亮丽的、能让人拍照打卡的艺术”
　　武夜枝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雾尹雯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所以？”他问
　　“所以我不打算让你做那种光鲜亮丽的东西”雾尹雯划动屏幕，调出一张设计图
　　“废墟与复原这个项目，核心展区就是那个废弃的纺织厂”
　　“不要你做任何迎合大众的妥协”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把那些断裂的织布机、生锈的传动轴、破碎的砖墙，全部保留”
　　“我要你用你的方式，让它们活过来，不是修复，而是重塑”
　　“让每一个走进那个空间的人，都能感受到旧时代的重量，和新时代的阵痛”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车流声，和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武夜枝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在剥开一层层的伪装，试图找到她眼底最真实的东西
　　“雾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的不是一个展览，是一场灾难那些破铜烂铁，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恶心就对了”雾尹雯毫不退让
　　“如果连创作者自己都觉得恶心，那观众凭什么觉得它是艺术？我要的就是这种恶心，这种不加掩饰的真实”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武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之前所有的合作”
　　“你觉得他们不懂你，觉得他们在消费你的痛苦，把你的作品变成他们财报上的数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武夜枝的心上
　　“但我不是”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我比任何人都懂你的恶心，因为我也一样”
　　武夜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为了保住那个纺织厂，跟柯氏签了对赌协议”
　　“如果首展失败，我要赔上我所有的积蓄，甚至可能背上几百万的债”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有退路，所以我不会拿你的作品去赌，我不会改你的设计，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她伸出手，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诚意，也是你的机会”
　　武夜枝没有接平板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看着她明明在发抖，却依然挺直脊背的样子
　　厂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平板，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带着粗糙的茧，温度偏低，像是一块冰冷的铁
　　雾尹雯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雾尹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的意味
　　“你知不知道”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那些拼命想把自己塞进绞肉机里的疯子”
　　雾尹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那是唯一的路，我不介意当那个疯子”
　　武夜枝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废纸下面抽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二十分钟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雾尹雯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他拒绝了
　　“但……”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我改主意了”
　　他走到她面前，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塞进她手里
　　“这个项目，我接了”
　　雾尹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支带着他体温的烟，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武夜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工作台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的时间，归我”
　　雾尹雯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展览结束之前，你不许接任何其他的案子”
　　“你的眼睛，只能看我的作品。你的手，只能碰我的图纸。”
　　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雾小姐，既然你要当疯子，那我就陪你疯到底。但丑话说在前面——”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笃定
　　“上了我的船，就别想半路跳海”
　　厂房里的灯泡闪烁了一下，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雾尹雯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支烟，指尖微微发烫
　　她知道，自己刚刚踏入了一个比柯帧严更危险、更不可控的深渊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快意
　　“好”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武夜枝没有回头
　　只是他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攥紧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关于两个疯子的博弈
　　-
　　下午四点半，初冬的黄昏总是来得极早
　　出租车在工作室楼下停稳，雾尹雯付了钱，踩着马丁靴快步走进大楼
　　从798艺术区那个废弃锅炉房里出来时，她身上还沾着武夜枝工作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和劣质烟草味
　　整整二十分钟的高压谈判，让她此刻的神经依旧紧绷着
　　推开工作室玻璃门，大厅里没开主灯，只有几台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雾尹雯轻车熟路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打开电脑，准备趁着记忆清晰，把刚刚和武夜枝谈妥的条件整理成补充协议
　　"雯雯……"
　　一道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局促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雾尹雯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厌恶和戾气尽数压下
　　等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
　　李佳梁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脸上堆着她最熟悉的那种油腻笑容
　　雾尹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昨天晚上，这个男人还在她面前死缠烂打，两人闹得极其难堪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张脸，没想到他今天又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了
　　"雯雯，你别这样……"李佳梁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深情的面孔，试图往前凑
　　"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但我今天听说了，你拉到了柯氏的投资？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纸袋往桌上放，语气里满是自以为是的深情与庆幸
　　"你看，我就说你离不开我，现在你事业成功了，有了柯氏给你撑腰，我们不如……"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开
　　李佳梁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边嗡嗡作响
　　雾尹雯收回手，嫌恶地从桌上抽出一张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刚才打他的手指

　　"李佳梁"她抬起那双冷得像冰的杏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昨晚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的钱，买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去”
　　“你现在站在这里，除了证明你是个死缠烂打的无赖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滚出去"
　　"你……"李佳梁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
　　"柯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助理小涵略带慌乱和讨好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沉稳而随意的脚步声踏入了办公室
　　雾尹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来看看我的私人策展人，有没有被什么阿猫阿狗欺负了"
　　一道低沉、慵懒，却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柯帧严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冷硬的锁骨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长腿交叠着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到了极致，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狮子，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李佳梁看到柯帧严，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柯、柯帧严？！
　　那个在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柯氏风投的太子爷
　　"柯……柯总……"李佳梁结结巴巴地开口，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柯帧严连余光都没给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径直走到雾尹雯身后
　　他没有看那个还在发抖的李佳梁，而是微微俯下身，凑到雾尹雯的耳边
　　男人身上淡淡的薄荷烟草味瞬间将她包裹，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暧昧气息
　　"雾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雾尹雯身体微微一僵，但她没有躲闪。
　　她转过身，仰起头，迎上柯帧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柯总说笑了"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我只是在处理一点……生活上的事，微不足道的垃圾"
　　柯帧严看着她那双清亮、毫不退缩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只是碰巧路过，碰巧看到她的助理在楼下等她，碰巧听到里面有个男人在纠缠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折断，又舍不得弄坏
　　"是吗？"柯帧严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突然抬起，极其自然地替她将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微凉的耳垂，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撩拨
　　"可是"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后的李佳梁
　　"我怎么觉得，这垃圾的味道，有点熏到我的眼睛了？"
　　李佳梁顾不上什么面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今天他不走运，只能先走一步
　　-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中央空调的运转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雾尹雯站在原地，看着柯帧严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故意逗她
　　他在享受这种将她逼到墙角，看她如何应对的快感
　　"柯总"她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清冷
　　"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现在可以走了，如果你是来谈工作的，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公事公办的态度，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客户
　　柯帧严看着她，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没有坐，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将她逼退到办公桌边缘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雾尹雯"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唇，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砂砾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就越想……"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只是用眼神将她寸寸剥开
　　……
　　"越想看看，你失控的样子"
　　雾尹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退缩
　　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玩味
　　"柯帧严"她轻声说
　　"失控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柯帧严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直起身，退开了半步
　　他眼底那抹危险的暗芒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从容
　　"付不付得起"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声音慵懒而笃定
　　"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早点回去休息，雾尹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
　　门轻轻关上
　　雾尹雯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柯帧严不是在找合作伙伴
　　他是在找猎物
　　而她，已经成了他眼中最有趣的那一个
　　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