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野》姜粒粒

4、带刺的玫瑰 会议室里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声，在两人之间拉扯出一种紧绷的张力
　　柯帧严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雾尹雯指尖温度的策划案，像是拿着一张废纸般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随后“啪”地一声，随手扔在了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
　　文件滑行了半米，停在了雾尹雯面前
　　“雾小姐”他向后一靠，修长的手指交叉搭在脑后，眼神里透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散漫
　　“恕我直言，这方案我看完了，就两个字——没劲”
　　雾尹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伸手按住那份策划案，语气平稳
　　“柯总指的没劲，是商业逻辑不通，还是艺术呈现不够？”
　　“哎呀，什么逻辑不逻辑的，太复杂”柯帧严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我这个人俗，看不懂你们那些搞艺术的弯弯绕绕，什么废墟与复原，什么工业文明的挽歌，听着就晦气”
　　“现在市场流行的是什么？是网红打卡点！是多巴胺配色！是让人看了就想发朋友圈的粉色泡泡！你能懂吗？”
　　他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雾尹雯
　　“你搞一堆破铜烂铁放在那儿，谁去看？到时候我的钱打了水漂，我找谁哭去？不如这样，你回去把方案改改，把那什么纺织机撤了，换成粉色的充气城堡，我再考虑考虑”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是赤裸裸的羞辱
　　雾尹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荒唐的男人，心里那个“纨绔”的标签似乎贴得更牢了
　　但直觉又隐隐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在试探，在逼她露怯
　　“柯总说笑了”她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被羞辱后的恼怒
　　“如果柯氏风投的定位是追逐短期流量的网红孵化基地，那我的方案确实不合适
　　但据我所知，柯氏一直标榜的是‘长期主义’和‘城市文化地标’的打造
　　柯帧严挑了挑眉
　　“还做起背调了？那都是写在财报里骗股民的话，你还真信？”
　　“我信数据”雾尹雯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图表，直接推到他面前
　　“这是过去三年国内同类工业遗址改造项目的运营数据”
　　“网红展的生命周期平均只有三个月，而文化地标项目的增值空间是持续性的”
　　“柯总想要做一锤子买卖赚快钱，还是想要一个能写进柯氏集团年度财报的标杆案例？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楚”
　　柯帧严瞥了一眼那张图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到时候没人来，你负责吗？”
　　“我负责。”雾尹雯回答得斩钉截铁
　　“如果首展入场人数低于三万，我个人出资回购柯氏持有的所有股份，并支付同期银行利息”
　　柯帧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抛出这么狠的筹码
　　他盯着雾尹雯看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
　　“雾小姐，你这赌注下得够大的，就不怕到时候赔得底裤都不剩？”
　　“做设计的人，如果对自己的作品没信心，那才叫真的输了”雾尹雯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
　　“而且，我相信柯总的眼光”
　　“您既然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真的喜欢粉色充气城堡”
　　这句话，既是恭维，也是软钉子
　　柯帧严摩挲着下巴，眼神里的散漫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危险的审视
　　他就像一只吃饱了的狮子，突然对眼前这只炸毛的小刺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行，有点意思”他重新拿起那份策划案，这次没有直接合上，而是翻开了一页
　　“那我们来聊聊具体的”
　　“你说要把灯光调暗，搞什么压抑感。我告诉你，我不喜欢黑的地方，看着心慌。这块，改了”
　　“不能改。”雾尹雯寸步不让
　　“那个区域的核心展品是‘断裂的织布机’，它代表的是旧时代的崩塌。只有在黑暗中，那一束顶光才能打出神圣感”
　　“如果调亮，它就是一堆废铁”
　　“我说改就改”柯帧严故意抬杠
　　“我是投资人，我说了算”
　　“柯总是投资人，不是策展人”雾尹雯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专业的傲气
　　“如果您坚持要改，那我们可以终止合作，这笔钱，我不稀罕”
　　说着，她干脆利落地合上平板，站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打扰了”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要去拉会议室的门把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柯帧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挺拔却单薄的背影，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逐渐加深，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见过太多想从他手里拿钱的人
　　有的卑躬屈膝，有的巧舌如簧，还有的试图用美色做筹码
　　像雾尹雯这样，明明急需用钱，却还能把“我不伺候了”表现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他是第一次见
　　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明明知道会被扎手，却还要拼命挺直腰杆
　　这种倔强，反而激起了他心底最原始的征服欲
　　“雾小姐”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男人低沉慵懒的声音
　　“这么急着走？”
　　雾尹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柯总还有指教？”
　　“指教谈不上”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柯帧严走到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停下，并没有靠得太近，却带来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我只是觉得，雾小姐似乎误会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我刚才说方案不实在，并不是在拒绝你，而是在……测试你的底线”
　　雾尹雯猛地转过身，眉头微蹙
　　“测试底线？”
　　柯帧严双手插在裤兜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纨绔劲儿又回来了，但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刀，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
　　“毕竟，我要投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展览，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雷的项目”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欣赏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个废弃纺织厂，产权归属不清，原厂长儿子还在闹事”
　　“甚至可能涉及多重押……这种烫手山芋，你确定凭你一个人能接得住？”
　　雾尹雯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信息虽然不算绝密，但也绝非公开资料
　　他能说得这么具体，显然是做过深度调查的
　　“你调查我？”她冷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警惕
　　“做生意嘛，知己知彼”柯帧严轻笑一声，并没有否认，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如果不查清楚，我怎么知道，雾小姐是为了艺术献身，还是为了填补自家的窟窿？”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雾尹雯的痛处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是的，她没得选。如果不拿到这笔钱解决产权纠纷
　　“废墟与复原”就会胎死腹中，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看着她紧咬下唇、倔强不肯低头的样子，柯帧严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愉悦
　　他突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雾尹雯能看清他黑色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眸子里倒映出的、有些慌乱的自己
　　“雾尹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不仅给你钱，还帮你解决纺织厂的产权纠纷，作为交换，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雾尹雯被迫仰起头看着他，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条件？”
　　柯帧严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做我的‘私人策展人’”
　　雾尹雯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柯氏集团最近在筹备一个私人美术馆，缺一个懂行的人来打理”柯帧严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游
　　“不用你坐班，也不用你端茶倒水。只要在这个项目结束后，帮我策划一场展览。至于展览的主题……”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由我定”
　　雾尹雯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
　　只是策划一场展览？这对于她来说，虽然麻烦，但并不是不能接受
　　相比于30%的收益权和一票否决权，这个条件简直太“划算”了
　　划算得让她有些不安
　　“柯总，”她警惕地看着他
　　“你确定只要这个？”
　　“当然。”柯帧严摊开手，一脸坦诚
　　“我说过，我对艺术很感兴趣。尤是……像你这样有才华的艺术家的作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意有所指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合作伙伴，更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收藏品
　　雾尹雯沉默了几秒，最终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成交。”她咬着牙说道
　　“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产权纠纷必须在三天内解决，第一笔资金明天就要到账”
　　柯帧严笑了
　　那是一种得逞后的、愉悦的笑。
　　“没问题。”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进来一下，拟一份合同，按照雾小姐说的办”
　　“另外，通知法务部，那个纺织厂的产权问题，今晚之前给我搞定”
　　挂断电话，他看向雾尹雯，伸出手
　　“合作愉快，雾小姐”
　　雾尹雯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柯总”
　　这一次，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不再有之前的冰冷与抗拒
　　柯帧严握着她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指腹摩挲过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了，有些称呼是不是该改一改？”
　　雾尹雯抽回手，疑惑地看着他
　　“以后私下里，别叫我柯总”柯帧严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眼神，心情大好
　　“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像昨晚在酒吧那样，让我记住你的名字，而不在意我叫什么”
　　雾尹雯：“……”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才那种悲壮的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柯总说笑了”她面无表情地拿起平板，转身走向门口
　　“公事公办就好，告辞”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直到门在身后关上，柯帧严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踩着马丁靴匆匆走出大楼的身影，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握过她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带刺的玫瑰啊……”他低声呢喃，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拔刺的过程，不知道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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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雾尹雯走出柯氏集团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其实一直在赌
　　赌柯帧严对她有兴趣，赌他不会真的逼死她
　　幸好，她赌赢了
　　只是……
　　想起柯帧严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指尖那暧昧的摩挲，雾尹雯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好像，为了救自己的项目，把自己卖进了一个更大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