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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国本为重,隔门永别 26 ...

  •   26

      刘瑾看着我。然后他跪下了。

      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像是砸在地上。

      “太子殿下,”他说,“您不能去。”

      他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又是沉闷的一声。

      “太子乃是国本,”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您去了,万一染上,社稷震动。陛下定要老奴等人的脑袋。”

      他直起身,又叩首。一下,两下。

      张让也跟着跪下了。一屋子的人,跪了一地,头叩的梆梆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烛火在他们身后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

      我知道他们说得对。我是太子,厚炜已经死了,秀荣也要死了。如果我再去,万一染上。

      可秀荣是我的妹妹。

      我转过身,走回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垂着头。

      殿内很安静。谁都不敢出声。

      “刘伴伴。”我说。

      “老奴在。”他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我不去。”我说。

      殿内更安静了。

      “你们去。”我说,“你找人去坤宁宫,去看看秀荣怎么样了。回来告诉我。”

      刘瑾沉默了片刻。

      “殿下。”

      “我不去。”我打断他,“你们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

      “是。”他说。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点了两个小太监,一起消失在甬道的暮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只剩下我和几个小太监。张让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丘聚偷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安顺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都起来吧。”我说。

      他们慢慢站起来,各自退到一边。

      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等。

      天黑透了。

      张让把灯点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四盏。

      殿内亮了一些,可还是觉得暗。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昏昏黄黄的,照不到墙角。

      安顺端了晚膳来。银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一碗粳米粥。我看了看,没有动。

      “殿下,多少用一些。”安顺小声说。

      “不饿。”我说。

      他把托盘端走了。过了一会儿,王岳捧了茶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映出太阳般的光晕。一圈,两圈,三圈。数不清多少圈了。

      时间过得极慢。

      慢到我觉得这一夜可能永远不会结束了。

      安顺蹲在炭盆旁边,火钳戳着炭,一下一下的。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有人在哭,很远,听不真切,像是从风里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是黑的,甬道上看不到一个人。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等着。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是刘瑾。

      他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

      他走到门口,停住。

      他扫了我一眼。走进殿内,走到殿中央,转过身。

      他跪了下来。

      “殿下,”他说。“公主,殁了。”

      殿内彻底安静了。

      然后张让哭了。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他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抽泣。

      安顺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茶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马永成跪在地上,头磕在地砖上,始终没有起身。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秀荣死了。

      我恶心地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床沿。

      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烛火在他们身后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的。

      “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亥时。”刘瑾说。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

      “她走的时候,”我说,“有没有说什么?”

      刘瑾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一直在昏迷”他说。

      我没有说话。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样东西。拿出来,是那只断了腿的草蚱蜢。

      谷大用新编的那只已经给她了。这只断腿的,我一直放在袖子里。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草茎硌着掌心,扎扎的,有点疼。

      殿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低低的,不敢大声。怕被人听见,怕被说是冲撞了公主的亡灵。

      也许他们不是在哭秀荣,而是在哭自己。

      在这宫里,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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