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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幼妹长辞,寒心皇庭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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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便是皇家冷漠,帝王凉薄。
在这样的环境下,哪里有一个人会阳光、健康、幸福地成长。
秀荣的灵柩送出宫那天,我没有去送。刘瑾说不去也好,太子出城送葬,不合规矩。
我没有争。人都死了,送不送有什么用。
我站在东宫门口,听着远处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秀荣死了。可我总觉得她没有死。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鹅黄裙子,戴着那顶直到她死都没有做好的王冠,飞走了。像蝴蝶一样。
谷大用编的那只草鸟,她说是皇上。她说皇上什么都会。
可她不知道,皇上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我内心静的激不起一丝波澜,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张让端了膳来,我吃不下。安顺捧了茶来,我也没喝。
刘瑾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傍晚的时候,父皇来了。他没有让人通报,一个人走进来的。
穿着一件素白的罩衫,腰间系着白带。他的脸色很差,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照儿,”他说,“你妹妹也走了。”
他的手凉。凉意从头顶渗进来,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没说话,眼泪却忍不住地掉。
他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像那日,弟弟厚炜死掉的时候。
那一夜,我没有睡。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黑到白变了几种颜色。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夜,我能听懂,那是风奏的哀曲。
天亮的时候,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只断了腿的草蚱蜢,放在桌上。翅膀折了一边,歪歪扭扭地躺着。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秀荣不是病死的。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她不是病死。
不是我阴谋论。任何结论都该有起因和经过,有一套跑得通的流程。这是前世在实验室学习工作的经验。
事情要回到几个月前。
妹妹死前发生了几件大事,原本不会被连在一起,现在,似乎串起来了。
第一件事,发生在朝堂之上。
自厚炜死了以后,群臣就开始不安分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出阁讲学,朝堂上的事情大多是后来出阁后听时政才知道的。刘瑾和几个小太监也会说起一些。他们每次从司礼监回来,总会挑一些不轻不重的说给我听,像说书一样,有头有尾,又点到为止。
刘健说那些的时候皱着眉头,谢迁说起的时候也是唉声叹气,
说什么呢?无非是皇帝子嗣稀薄,恐动摇国本。
国本就是太子。太子就是我。
可他们觉得我一个,不够。
如今只剩下我,才刚出阁。他们说,“外有强敌,内有各地藩王。皇帝子嗣如此稀薄,只怕会无端激出心怀叵测之人的野心。”
后来我听闻,第一次有人上书劝父皇纳妃,是在厚炜死后,还不到一个月。那时候母后还在病中,整日躺在坤宁宫东暖阁的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奏疏递上去,父皇留中不发。
可过了几日,又有人上书。言辞更激烈,说“国本不固,社稷不安”,说“东宫尚幼,万一有失,天下将无所托”。
父皇只批,知道了。
可那些人铁了心。一份接着一份,一本接着一本。今天这个给事中,明天那个御史,后天是哪个翰林。名字我不知道,但听说奏疏堆在御案上,越来越高,像一座小山。
父皇开始还耐着性子看,后来不看了,直接让人收走。可收走的再多,递上来的只会更多。
记得有一日早朝后,我听刘瑾轻描淡写地提起,父皇在奉天殿上发了大火,当时我并未在意。
起因是一个叫叶绅的给事中。此人言辞极为激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皇上即位十余年,后宫虚设,中外臣民无不忧虑”。又说“皇后专宠,忌他妃入宫,致使皇室绝嗣,此乃不孝之甚”。
父皇的脸当场就青了。
“皇后式位中宫,岂是你能来说?且这是朕的家事。”父皇说。声音不大,可殿上人人都听到了。
叶绅没有退。他跪下来,叩首,说:“天子无家事。陛下不纳妃,便是置祖宗基业于不顾。臣等冒死进谏,唯愿陛下三思。”
然后他摘下乌纱帽,放在地上。
这是以辞官相逼。
满朝文武都看着。也有人跟着跪下了,一个,两个,最后跪了一地。
当时刘瑾只和我形容,说是大臣们辞官相逼。
刘瑾说,那天父皇回到乾清宫,把御案上的奏疏全扫到了地上。砚台摔碎了,墨汁溅了一地。太监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皇上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刘瑾说,“谁也不见。”
我问,“那母后呢?”
刘瑾只看了我一眼,张让说,那天母后去了乾清宫,被拦在了门外。父皇让人传话,说今日累了,明日再见。
可那些人没有罢休。
叶绅的奏疏被驳回去了,他又递了一本。比上一本更激烈,他直接说“皇后嫉妒成性,不容他妃,致使皇上除太子外,再无一子,此乃妇人之大恶”。
父皇又一次大发雷霆。
我还记得,有一天刘瑾告诉我,父皇一个人去了奉先殿。就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他在里面跪了很久,久到太监们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又不敢进去看。
当时我还想要不要去奉先殿看看,结果被小太监们拦了下来,他们说,皇帝谁都不见。
母后那段时间精神很差,常常整夜的睡不着。她就坐在东暖阁的榻上,手里拿着厚炜生前穿过的一件小肚兜。
父皇总会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这些事,没有人告诉我。是我东宫里的小太监们私下议论,“皇上和皇后,都不容易。”张让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没有说话。
是啊,都不容易。
可那些上书的人,他们看不到这些。
他们看不到刚刚失去孩子的年轻夫妻,也看不到他们的压抑疲惫。
也可能,他们并不在乎。只要国家安定,朝局稳固,百姓富足。只要能如此,将那两夫妻挖了心掏了肺,他们也该在所不惜。
压力越来越大。
父皇贬了几个言官,以为能压下去。可那些人绝不低头,贬了一个,又来两个。今天这个被贬出京,明天那个又递了奏疏。那段时间,就连刘瑾都变得忙碌,几个小太监也常常议论,这个大人被骂,那个御史被贬。
皇帝态度强硬,矛头便开始从父皇转向母后。
“皇后嫉妒成性,不容他妃。”这句话在朝堂上被反复提起,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皇后擅宠后宫,致使皇上无子,此乃大不孝。”
“皇后难为中宫,宜选贤德者代之。”
甚至有人说,厚炜的死是上天的警示,是因为皇后不贤,上天降罪。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满朝哗然。却没有人站出来为皇后说话。
即使是张家的几个亲戚在朝堂上,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父皇的脸从白变青。可他说不出话来。
皇后不贤?他这一生只有这一个女人。如果皇后不贤,那他算什么?
他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人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捅向自己和他的妻子,把他们打成十恶不赦的反派,而那些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