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出阁讲学,喜慕骑射 7
...
-
7
转眼,出阁这半年多,日子过得像车轮一样,一圈一圈地转,从不停歇。
我尽我所能地扮演一个好孩子。先生讲课的时候,我坐得端端正正。先生提问时,我回答得恭恭敬敬。父皇考我的时候,我背得一字不差。
气氛压抑,礼节烦琐。但我忍得住。
最开心的时候,还是和秀荣在一起。
她不知道我在文华殿学了什么,也不关心。她只关心她的新衣裳、新首饰,还有我给她画的小玩意儿。与她偶尔相见,我都开心。谷大用又编了好几只草蚱蜢,我把它们装在木盒里,带去给秀荣。她打开盒子,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摆在窗台上,和之前那些排在一起。
“皇兄,你看,”她指着那一排草编的东西,“我的大臣又多了。”
“多了几个?”
“三个。”她伸出三根手指,“蚱蜢将军,蝴蝶丞相,蜻蜓学士。”
我笑了。“还有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还有一只要当皇上。”
“哪只?”
她拿起一只草编的小鸟,举到我面前。“这只。”
“为什么是它?”
“因为它会飞。皇上什么都会。”
我看着那只草鸟,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
“好,”我说,“就这只当皇上。”
秀荣高兴,把草鸟放在最中间,其他的围成一圈。
那天下午,她在窗台前坐了很久,给她的“大臣们”排兵布阵。
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蚱蜢将军去打坏人”,一会儿说“蝴蝶丞相去写圣旨”。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圆圆的,睫毛很长,鼻梁小小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下次相见已经是中秋,宫中照例摆了家宴。
月亮很圆,挂在高高的宫墙之上。御花园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明黄桌布,桌上摆满了瓜果糕点。月饼是御膳房特制的,有枣泥馅的、豆沙馅的、莲蓉馅的,饼皮上压了“月宫玉兔”的花纹,与前世月饼无异只是更大些。
父皇坐在主位,母后坐在他旁边。我和秀荣分坐两侧。
秀荣穿了那件最爱的鹅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双髻,各缀了一颗珍珠,月光下莹莹发亮。
她坐不住,一会儿趴在桌上看月饼,一会儿跑去追萤火虫。
“秀荣,回来坐好。”母后喊她。
她不情愿地走回来,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父皇夹了一块枣泥月饼放在我碟子里,“照儿,在文华殿学了半年,可有所得?”
“儿臣受益良多。”我说。
“书读了多少?”
“《大学》已读完,《论语》读了一半,《尚书》刚开了个头。”
父皇点了点头。“嗯,进度不慢。朕听刘先生说,你能把前一日讲的篇目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儿臣不敢懈怠。”我说。
秀荣在一旁听我们说话,也插了一句嘴:“皇兄好厉害的!我一背书就困。”
母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背过书?”
秀荣歪着头想了想,“上次母后让乳母教我背诗,我背了第一句就睡着了。”
我忍不住笑。秀荣见我笑,也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牙。
父皇看着我们笑,目光温温的。
月亮升到中天。秀荣困了,趴在母后膝上,眼皮一搭一搭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到几乎看不到星星。
又过了些日子,是重阳节。
那日不用去文华殿读书。一大早,母后就派人来东宫接我,说要去万岁山登高。
我跟着母后和秀荣,从坤宁宫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夹道往北走。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凉意。秀荣穿了新做的厚褙子,绛紫色的,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皇兄,手给我,我怕摔。”
我牵住她的手。手心热热的,像握着一只小火炉。
万岁山不高,但台阶窄而陡。秀荣爬到一半就喘了,蹲在台阶上不肯走。
山顶有一座亭子,朱柱碧瓦,四角攒尖。站在亭子里,能俯瞰整个紫禁城。宫墙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远处的西山上,红叶已经开了,漫山遍野,像一片燃烧的火。
母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枝茱萸,插在秀荣的发髻上。
“重阳插茱萸,”母后说,“可以辟邪。”
秀荣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茱萸,“母后,什么是辟邪?”
“就是让不好的东西离你远远的。”母后说。
秀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红叶。
我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一片火红。
风从西边吹过来,满山的红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秀荣的肩上。我伸手帮她拂去。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她笑着,拉着我的手,在山顶上跑来跑去。
我不知道,那是我与她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