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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辰忆昔,东宫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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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秀荣来找我玩,我躺在床上不愿起来。我越来越忙,从她生日过后,我与她相见不过十次。
回忆起几个月前秀荣的生日。
弘治十一年的元宵节刚过,正月十四,是秀荣的五岁生日。
那天我特意向刘健请了半天假,说妹妹生辰,要去送贺礼。刘健皱眉,说“殿下不必如此”,可我说妹妹还小,先生念叨了几句,还是允了。
回到东宫,我让刘瑾帮忙备了两样东西。一只是谷大用新编的草鸟,比上次的大,翅膀上用了两种颜色的草秆交编,羽翼纹理分明。还有一只是我自己画了图样找尚功局做的彩凤香包,鹅黄缎面,金线绣凤,里面装了甘松、白芷、佩兰,隐隐飘出一股清香。
我捧着这两样东西去坤宁宫。秀荣正在殿里试穿新衣裳,是一件大红色的翟衣,裙襕上绣着小小的雉鸡,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像一团火。
“皇兄!你来看!”她一见到我就转圈,裙摆撑开,发髻上的赤金蝶簪随着转动轻轻颤着。
我把草鸟和香包递给她,她先抓过草鸟捧在手心看了半晌,“这个比上次的像!”又嗅了嗅香包,“好香!皇兄最好了!”
母后坐在榻上,也接过那只草鸟看了看,“谷太监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我在坤宁宫坐了一会儿,陪着秀荣吃了长寿面,一根到底,盛在银碗里,汤是用老母鸡吊的,面上卧了一个蛋。秀荣用银箸挑起面来,吸溜吸溜吃,吃得津津有味。
临走的时候,秀荣拉着我的袖子,“皇兄,元宵节还来陪我?”
“好。”我说。
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刘瑾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甬道上的风呼呼地吹,竹帘在风中啪啪作响。
“刘伴伴。”
“老奴在。”
“妹妹的生日,父皇有没有来?”
刘瑾沉默了一刻。“陛下上午来过,赐了公主一套赤金首饰。申时还有政事,先回乾清宫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不过半月,弘治十一年二月十八日,便是我正式出阁讲学的日子。
我记得,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刘瑾就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外头还是黑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化开,像一团一团的水渍。
“殿下,今日出阁,不能迟了。”刘瑾端着铜盆,面巾已经浸湿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让他帮我擦脸。水有些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穿好衣裳,吃了两口点心,跟着刘瑾走出东宫。天边刚露出一线白,甬道上的青砖还湿着,踩上去滑滑的。
文华殿在东宫南边,走过去要一盏茶的工夫。路上遇到了几个太监,见了我就低头让到一边。我走过去,听到他们在身后小声说话,听不真切,只听到“太子”“出阁”几个字。
文华殿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父皇坐在正中,旁边站着几位穿官服的大臣。我认得其中三位。刘健、李东阳、谢迁,他们是内阁大臣,也是父皇最信任的人。还有几位我不太认得。
我走进去,跪下,行了大礼。
父皇抬手让我起来,指着那几位大臣说:“照儿,这几位先生以后就是你的讲官。你要好好跟他们学。”
“儿臣遵旨。”我说。
刘健第一个上前。他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我,目光严肃,像一把尺子。
“太子殿下,”他说,“从今日起,老臣等每日卯时进宫授课。殿下需卯时前洗漱完毕,不可迟到。”
“是。”我恭敬地说。
李东阳站在一旁,比刘健年轻些,面容清瘦,留着长须,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让人不那么紧张。
“殿下不必紧张,”他说,“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自然有所进益。”
谢迁站在最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父皇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了笑。
父皇走后,讲学正式开始。
刘健翻开书,是第一课。
“殿下,《大学》乃四书之首,今日先读‘大学之道’一章。”
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我跟着念。每一个字都认得,我前世背过。
刘健念完了,开始讲解。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解释。可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不是听不懂,只是觉得这些话太空了。明明德,就是彰显光明的德行。亲民,就是亲近民众。止于至善,就是达到最好的境界。
可我不敢走神太久。刘健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我赶紧收回心思,装作认真听的样子。
讲完《大学》,李东阳教我写字。他写了一幅字帖给我,让我照着临摹。
“殿下,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沉稳。”他说。
我接过笔,一笔一画地写。我的手小,握笔不稳,写出来的字有些歪歪扭扭。李东阳站在旁边看,不时指点。
“这笔竖要直,不可歪。”“这一横要平,不可斜。”
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手腕酸了也不敢停。直到他说“今日到此”,我才放下笔。
按照定制,太子习字春夏秋月每日写一百字,冬月每日写五十字,笔法点画,务要端楷。可先生们恨不得我多写,每日远远超过这个数。
下午是历史与政务。
谢迁给我讲《通鉴节要》,从尧舜禹汤讲起,讲夏桀商纣如何亡国,讲周文王武王如何兴邦。这些倒是比《大学》有趣些,像听故事一样,我比较喜欢。
“殿下,”谢迁讲完一段,忽然问,“夏桀无道,商汤伐之,殿下以为如何?”
我想了想,说:“夏桀残害百姓,商汤救民于水火,是好事。”
谢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一整天,从卯时到申时,除了中午用膳歇了一会儿,一直在学。回到东宫,我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不想动弹。
张让端了茶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龇牙。
“殿下辛苦了。”刘瑾站在一旁说。
我没说话。把茶盏放在桌上,靠在大迎枕上,闭上眼睛。
累。太累了。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出阁讲学的节奏。
每日卯时起床,天不亮就出门,走到文华殿。刘健、李东阳、谢迁轮番授课。后来又加了几个先生。程敏政讲时政,杨廷和讲治国之道,费宏讲历代兴衰。人越来越多,课也越来越满。
根据定制,每逢朔望,初一十五,及大风雪雨、隆冬盛夏,暂停讲读写字。那些日子就是我翘首以盼的休息日。
我最喜欢的是时政和历史。程敏政讲起本朝的典故,绘声绘色,像是说书先生。杨廷和讲治国之道,虽然也不脱那些圣贤道理,但总比四书五经里的空话实在些。
骑射课是我最期待的。
父皇说我身体弱,特意让人教书法和骑射,说是修养身心、强身健体。书法还是枯燥,可骑射不一样。每日午膳后,可从容游息,“或习骑射”。
拉弓,搭箭,瞄准,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上,哪怕只是上靶,心里也痛快。
前世的我是个女孩子,身体不好,跑几步就喘,更别说骑马射箭了。现在终于可以,虽然我的力气还小,弓拉不满,箭也射不远,可每一次拉开弓弦,心都跳得有力。
教骑射的太监姓王,是个老兵,从边关退下来的。他话不多,只管教。拉弓的姿势,瞄准的技巧,呼吸的节奏,一样一样地教。我学得认真,比学《大学》认真十倍。
“殿下天资不错,”王太监有一次说,“再用几年功,能上靶。”
我笑了笑。我想上战场。
可这话不能说。
四书五经是最枯燥的。每日诵读,背诵,背完了又讲,讲完了再背。按照定制,每读书三日后一温,须背诵成熟。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有些话,我听着都觉得奇怪。
比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笔差点掉了。女子怎么了?
比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可如果君不像君呢?臣还要不要像臣?
我不敢问。
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
我把这些话咽下去,继续背。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先生们很满意。
“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刘健在父皇面前说,“前日所授之书,次日便能掩卷背诵。”
父皇很高兴,赏了我一套文房四宝。
我笑着谢恩。
回到东宫,我把那套文房四宝收起来,没用。用的是原来的那套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