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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妹入中宫,温情乍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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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秀荣来东宫,又穿了一身新衣裳。
鹅黄的长裙,银线织成的夹袄,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狐裘的毛很长,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走进屋里时,殿内的烛火好像都暗了些。
我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就站在那里,歪着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亮的。我还是喜欢女孩子那些漂亮的裙子首饰,我仔细端详。
放下书,我从桌上拿起笔墨,铺开一张宣纸。
“皇兄要写什么?”秀荣凑过来,趴在我身边,脸几乎贴到纸上。
“给你画个东西。”
我提起笔,在纸上画起来。我画得不好,不像王冠,倒像一只倒扣的碗。碗的边缘画了密密麻麻的几圈圆圈,顶上又画了几颗大的。
秀荣看着我的画,皱了皱眉。“皇兄,这是什么?”
“王冠。”
“王冠是什么?”她歪着头,“像父皇戴的那种?”
“不一样。这是西洋人的王冠。”
“西洋?”她歪着头,“西洋是什么?”
“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着碗下面那一块。“这里不好看。”
“我知道,”我说,“我画不好。”
“那皇兄跟我说,我让母后找尚金局的人做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王冠十分配她。
“好。这里用大珍珠围一圈,要长颗的,像水滴那种。顶上这些用宝石,要最红的。下面这全是珍珠,铺满。”
秀荣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然后呢?”她问。
“王冠后面要有一条披风,白色的,绣金线,拖在地上很长很长。”
“像母后的翟衣那样?”
“比翟衣还长。要更薄,薄得透光。”
秀荣的眼睛亮了。她从罗汉床上跳下来,提着裙摆往外跑。乳母在后面追,喊着“公主慢些”,她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那天晚上,我刚用完晚膳,刘瑾进来说皇后娘娘来了。
我放下羹匙,擦了擦嘴,起身迎出去。
母后已经走进中殿了。她穿着一件丁香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几支素簪,手里拿着一幅纸,正是我下午画的那幅画。
“照儿,”她把画摊在桌上,“秀荣回来说你画了个东西,吵着让尚金局做。母后看了半天,也不明白,你给母后讲讲。”
我走过去,站在桌边,指着画上的线条讲起来。哪里是珍珠,哪里是宝石,哪里是披风。我讲得很慢。
母后听着,起初只是点头,后来眉头渐渐舒展了。
“这王冠的形状,”她说,“倒是与咱们的不太一样。”
“西洋人的王冠就是这样的。”
“你从哪儿看到的西洋人的王冠?”
我愣了一下。“书上看的。李东阳李大人给我讲过西洋的见闻。”
母后看了我一眼,笑笑,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回到画上,看了一会儿。
“这王冠若是做成真的,戴在头上,定是极好看的。”她说。
“嗯,适合妹妹的鹅黄裙子。”我仰起头,笑着说。
“嗯。”母后点了点头,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停在那颗红宝石的位置,“这里用红宝石,鸽血红的那种。库里应该有,前些年南洋进贡过几颗。”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颗红宝石要大,”我说,“越大越好。”
母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
“照儿,”她说,“你画的这个王冠,给秀荣戴,合适吗?”
“合适啊,”我说,“妹妹喜欢。”
母后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王冠,”她说,“也可以带给女孩。”
殿内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着,窗外有风,吹得竹帘哗哗作响。
我看着母后的脸。她嘴角上扬,拉出一个弧度。在烛光下,那弧度很长。
我没有说话。
殿内又安静了。
刘瑾端着一只小瓷碗走过来。
“殿下,”他说,“该用羹了。这是尚膳监刚炖的银耳莲子羹,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
母后看了刘瑾一眼。刘瑾弓着身子,双手捧着碗,恭恭敬敬的。
母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天色不早了,照儿早些歇息。”
“母后慢走。”我俯身行礼。
她从身边走过,裙裾曳过地砖,沙沙的。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照儿,”她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转过身,走了。佩饰的叮当声渐渐远了。
我站起来,看着刘瑾。
他把银耳莲子羹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殿下,”他说,“羹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喝。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羹喝完了。我把碗放在桌上。
“王冠,也可以带给女孩。”
母后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沉到底,还在往下坠,不知道要坠到哪里去。在我耳边突然出现。
我从梦中惊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被面上绣着金色的团龙,金线在烛光下暗暗地闪着光。
我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龙的眼睛是翠绿的宝石,嵌在金线上,一动不动,也像是在盯着我看。
秀荣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去请安,她兴冲冲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仰着脸问我:“皇兄,母后说要给我做王冠了。”
她高兴地在殿里转圈,裙摆像一朵花。
母后坐在榻上,看着我们笑。
秀荣转累了,跑到母后身边,爬上榻,钻进母后怀里。母后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我站在殿中。母后的脸半垂着,眼睛看着怀里的秀荣,嘴角微微上扬。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照儿,”她忽然抬起头,“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榻前。
她伸出右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掌心柔软。她把我的手放在秀荣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
“你们是亲兄妹,”她说,“要相互扶持,知道吗?”
“知道。”我说。
秀荣从母后怀里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又把头缩回去了。
母后松开手,理了理秀荣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照儿,”她说,“秀荣能不能像你一样,读书、写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当然。”我回答。
母后看着我,而后低下头,继续理秀荣的头发。
秀荣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从母后怀里钻出来,拉住我的手。“皇兄,我们去御花园玩。”
“好。”我说。
我牵着她走出殿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紫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的。
秀荣松开我的手,跑进花丛里,蹲下来看一只蝴蝶。
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张一合。她伸出手想去抓,蝴蝶飞走了。她追了几步,没追上,回过头来看我,嘟着嘴。
“皇兄,蝴蝶飞了。”
“皇兄,等我长大了,我要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人是不会长出翅膀的。”我笑着看她。
她先是扁嘴,后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小米牙,说“我可以。”
风从花丛里吹过来,带着花香。秀荣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鹅黄的裙角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花。
走到御花园深处,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树上。
“皇兄,树上有个鸟窝。”
我抬头看。最高的枝桠上有一个鸟窝,枯枝和干草搭成的,圆圆的,像一个碗。
“里面有鸟吗?”她问。
“应该有。太高了,看不到。”
她失望了,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树根上,停了。
“皇兄,”她说,“你以后会当皇帝吗?”
我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我问。
“母后说的。”她抬起头看着我,“母后说,皇兄以后会当皇帝,会有很多的人听皇兄的话,连母后也要听皇兄的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秀荣,”我说,“不管皇兄以后当不当皇帝,你都是皇兄的妹妹。”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风又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秀荣的肩上。我伸手帮她拂去。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她笑着,拉着我的手,在御花园里跑。
回去的时候,秀荣被乳母抱走了。她趴在她肩上,朝我挥手。
刘瑾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走到东宫门口,我停下来。
“刘伴伴。”
“老奴在。”
“谷大用编的那个草蚱蜢,再做一个吧。妹妹的那只,腿断了。”
“是。”他说。
我走进殿内。张让已经把灯点起来了,屋子里暖烘烘的。王岳蹲在炭盆旁边烤火,安顺站在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黄昏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暗沉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风还在吹。铜铃还在响。
我把那只断了腿的草蚱蜢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翅膀折了一边,歪歪扭扭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