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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帝探旧恩,暗生戒备 30 ...

  •   30

      “是。”他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当年老奴在孝陵司香,”他说,“蒙李公公提携,才有今日伺候太子殿下的福分。李公公对老奴有恩,老奴一直铭记在心。”

      他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

      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听起来却极其清晰,伴着回声。

      父皇看着他。

      烛火映在父皇脸上,明暗不定。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偏了偏头,打量什么。

      “李广这个人,”父皇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懂得多,本事大。朕这些年靠着他做了不少事。”

      他又停顿了一下,“本事太大的人,也不一定是好事。”

      殿内很安静。更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刘瑾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微微佝偻的脊背,和扣在地上的手指。

      他的指尖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

      父皇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又摸了摸我的头。“照儿,好好念书。”他说,然后便离开了。

      “记住了。”我回忆,他的背影,孤单落寞又疲惫,看着心里闷闷的。

      他的步子很慢,背影融进了廊下的暮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夕阳最后的余光被宫墙吞没了,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没有被点燃,整条甬道陷入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呜呜地响。

      刘瑾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烛火的阴影里,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隐在暗处。

      “刘伴伴。”我喊他。

      “老奴在。”

      父皇那句话还在我耳边转。

      “我记得,你与李公公关系不错?”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不像是一国之君在和一个太监说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广。刘瑾。李广推荐刘瑾来东宫。

      他们是什么关系?同一条船上的人?我心里打鼓。

      “我饿了,想吃芙蓉糕。”我冲他笑着举起小手。

      我好像明白了。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宫墙上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那声音在黑暗里飘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近在耳边。

      彻夜不停。

      妹妹被接到坤宁宫那天,我正在太子府读书。

      刘瑾站在门口,说公主搬到皇后娘娘那边去了。我停了一下,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皇上说,公主该由娘娘亲自教养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念书。

      第二天去乾清宫请安,走进坤宁宫,就看见秀荣坐在母后身边。她穿着一件鹅黄的褙子,外面套着银红的比甲,头上扎了两个发髻,系着红绳,白白嫩嫩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皇兄!”她看见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朝我跑来。跑了两步,脚下不稳,往前栽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她抱住我,仰起脸来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皇兄,抱。”

      我把她抱起来。她比我想的重,我力气也小。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母后坐在榻上,看着我们笑。

      “秀荣就喜欢皇兄,”她说,“每日念叨好几遍。要去找你玩。”

      我抬起头看母后。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眼下还有青痕,但嘴唇有了血色,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珠串在光下一晃一晃的。

      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样子。走路时身上的佩饰叮叮当当响,笑起来也明媚张扬。

      她现在会说我每日读书辛苦,让我多歇息。

      从前她不会说这种话。

      自那以后,母后时常来东宫。有时带着秀荣,有时不带。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罗汉床上,看我写字,听我背书。

      “这笔写得好,”她拿起我写的大字看,“有骨力。”

      “先生也这么说。”

      “哪个先生?”

      “李东阳李大人。”

      她点点头,把字帖放回去。“李大人的字是极好的,你要好好跟他学。”

      我“嗯”了一声,继续蘸墨写字。她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了。殿内很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秀荣被乳母抱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乳母也不敢动,就那么僵着身子坐着。

      我写完一张字,抬起头,发现母后还在看着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温的。

      “母后?”我喊了一声。

      她笑了一下。“没事,你继续写。”

      秀荣醒了。她从乳母怀里滑下来,跑到我身边,拽我的袖子。

      “皇兄,去玩。”

      我把毛笔放下,“玩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捉迷藏。”

      我抬起头,看了刘瑾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牵起秀荣的手,走出殿门。她的手很小,软乎乎的,掌心热热的。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我们又在花园里疯跑。

      秀荣最爱穿新衣裳,到了会臭美的年纪。每次见到她,她身上总是新的。鹅黄的褙子配月白比甲,粉红的袄子配翠绿长裙,大红斗篷配雪白毛领。她站在花丛里,比花还好看。

      “皇兄,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撑开来。

      “好看。”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又转了一圈。“母后说,这件衣裳的料子是苏州进贡的,宫里只有两匹。一匹做了我的衣裳,一匹留着给皇兄做袍子。”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杏色袍子,素净了些。

      妹妹的衣服上绣着祥云、雉鸡、凤凰,金线银线交错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头上戴着赤金蝴蝶簪,蝴蝶的翅膀会随着她动轻轻颤,像是要飞起来。

      “妹妹的衣裳真多。”我说。

      “母后说,女孩子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她又转了一圈,停下来仰着脸看我,“皇兄,你喜欢我穿哪件?”

      我想了想。“鹅黄那件。”

      “为什么?”

      “因为你穿鹅黄,最好看。”

      她高兴了,拉着我的手在花丛里四处乱窜。刘瑾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跑累了,她坐在石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我坐在她旁边。

      一日,她生日,我去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拨浪鼓。”我把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只小小的拨浪鼓,鼓身红漆,鼓面绷着白皮,两侧的绳结上穿着木珠。我转动把手,木珠打在鼓面上,“咚咚咚”地响。

      秀荣接过去,学我的样子转了几下,听到声音,咯咯笑起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小米牙。

      接着,我又掏出一只不倒翁。彩绘的小娃娃,圆圆的肚子,笑眯眯的脸,很像她,怎么推都不倒。

      秀荣把不倒翁放在石桌上,用手指戳一下,它晃了晃,又立起来。她再戳,它再晃。她玩得不亦乐乎,咯咯的笑声在皇宫里飘来飘去。

      这些都是我自己画了草图,找小太监们去做的,为了赶在她生日送给她。

      谷大用也会做些小玩意儿。他用草秆编蚱蜢、编蝴蝶、编蜻蜓,编得活灵活现,翅膀上的纹路都编出来了,不细看还以为是真虫。

      我第一次看到他编的蚱蜢,吃了一惊。那蚱蜢通体翠绿,触须细如发丝,六条腿各就其位,后腿弯曲,像要跳起来。

      “你手真巧。”我说。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板牙。“殿下过奖,奴才在家乡就会编这个,不值什么。”

      我把蚱蜢拿去给秀荣看。她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忽然“哇”地叫出来。

      “是活的!”

      “不是活的,是草编的。”

      她不信,把蚱蜢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盯着看。蚱蜢一动不动,她才相信不是真的。

      “皇兄,让太监再编一个给我好不好?”

      “好。”

      从那以后,谷大用隔几天就编一个新玩意儿。蝴蝶、蜻蜓、小鸟。秀荣把它们摆在坤宁宫的窗台上,排成一排,说是她的“草编大臣”。

      母后来东宫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些草编的小东西,拿起来看了看,笑着说:“谷太监手巧。”

      然后,把草蝴蝶放回窗台,看了我一眼。

      我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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