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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后心疑子,遍查疫祸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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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过了以后,我以为一切都会顺利。
我发觉,刘瑾是个藏得很深的人。
厚炜的突然患病离世,在皇后恢复状态后逐渐被重新提起,不过已经是半年后的事了。
她又重新变成走路会叮叮当当的样子,只是时不时会怔在那里,或是在固定的日子里,不吃不喝,憔悴疯癫。
那些固定的日子,我起初不知道是哪些日子。后来渐渐摸出规律,每月逢五和二十五,她会一个人关在东暖阁里,一整天不出来。宫女端进去的膳食茶水,都原样端出来。那是厚炜的生日和忌日,她从清晨就穿着素服坐着,也不梳洗,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窗外出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可到了每月朔望,或是节庆日子,她又忽然收拾齐整。深青大衫,珠翠凤冠,玉带金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摆出喜庆模样。她笑着见命妇,笑着受朝贺,笑着和父皇说话,也笑着对我,笑得和从前一样明媚张扬。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会突然停下来。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方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回过神来,嘴角重新扬起弧度,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见过一次那样的瞬间。
那日我从文华殿下学回来,路过坤宁宫前的甬道,远远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身边没有跟宫女,她对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站着,她的眼睛是灰的。风吹过来,银杏叶哗哗地响,她的裙裾也被吹起来,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那抹素白在一身华服下衬着,显得决绝。
我问刘瑾那天是什么日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皇子的生日。”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厚炜死后隔了半年,她突然开始详查他患有时疫的原因。宫里没有时疫,怎么偏偏厚炜因此而死。
她几乎查遍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
我是如何得知的呢?
那段时间小太监们再也不能偷偷与宫外联络,想吃的玩的宫外的新鲜东西,一个也进不来。宫里的宫人抓了一批又一批。
平日里都是马永成和丘聚替我去寻宫外好玩的东西。那天马永成偷偷摸摸地回来,两手空空,脸色发白。他从甬道上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进了殿门就蹲在门槛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王岳凑过去问。
“出不去了。”马永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宫门查得严了。出宫要验牌,回来的也要验。今天我在东华门看到两个往宫外递东西的太监被押走了,直接拖去了东厂。”
“东厂?”王岳的声音尖了起来。
“嘘,小声些”马永成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要害死我吗?”
张让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绞白了。“皇后娘娘这是要查什么?”
“听说是在查小皇子是怎么死的。”马永成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连炉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小皇子不是病死的吗?”王岳的声音在发抖。
“闭嘴,说了不要命了。”马永成又捂他的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全是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这些事。殿下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只泥人,没有说话。泥人的脸被我捏得变了形,五官挤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确实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知道宫里这些血腥的事。
我抬起头,冲他们笑,笑得灿烂,像是清晨的阳光。
可我必须知道。
我不清楚那些被抓走的人都怎么样了。
但没过几天,张让从尚膳监领点心回来,脸白得像纸,进门就蹲在墙角,半天没站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可安顺去拉他的时候,他把安顺的手打开了,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别碰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从尚膳监回来,绕了远路。他不该绕远路的。那条路经过东厂,他在门口看见了血迹。
“砖缝里的血,”他后来小声告诉我,“擦不掉的。一盆水泼下去,血水顺着砖缝流,可砖缝里还是红的。大片大片的,染了整个宫殿。”
我没再问,只装作害怕,说再也不要去了。
据说与父皇身边的一个大太监有关。
帝后沉迷占卜,皇后疯癫那阵,皇帝多次让一个叫李广的太监去修建庙宇,寻仙卜卦。
那太监称,小皇子死于宫闱算计,也有命格被强格冲撞。可原本命格冲撞不至于离世,可能只是体弱多病,现在有宫人暗中相助,才导致时疫暴毙。
这些是一个叫马永成的小太监告诉我的,平日里都是他和丘聚替我去寻些宫外好玩的东西,他们的消息最是灵通。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整个人像被风吹晃的草。
我问他李广是谁。
他只说是个很厉害的老太监。住在外头,不住在宫里。皇上信他,朝臣们也怕他。
后来我又零零碎碎从别处听来一些。说李广在朝阳门外建了一座大宅子,比王公的府邸还气派,前后引了玉泉山水绕着宅院流过。玉泉山水,那是宫里御用的水。
更离谱地说他,连父皇的贴身太监、御用太监,都争着巴结他。
马永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他眼里透着钦羡。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张望,怕被人听见。我偷偷瞟一眼刘瑾,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也没有阻止马永成。他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脊背微微佝偻,一动不动。
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我看不到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