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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事尘埃 17 ...

  •   17

      父皇送我回到东宫,我哭了一整天。不吃,不喝。

      这是我做哥哥该有的反应。

      刘瑾端了汤来,我推开。他端了粥来,我推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我眼里没有泪。演得辛苦。

      晚上,殿里只剩我和他。他照例去点灯,一盏,两盏,三盏。他点得很慢,灯芯在烛火里噼啪响了一声。

      点了足够亮的位置,他没有再往下点。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和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一模一样。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该用膳了。”

      我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像一棵老树生了根。

      “刘伴伴,”我说,声音沙哑,是真的哭哑了,“弟弟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烛火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奴知道。”

      “母后会难过很久很久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来,站在我床边,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在烛火里是深褐色的。

      “会。”

      “那我该怎么办?”

      “殿下该用膳了。”

      我也大病了一场。

      病来得很突然。一日清晨醒来,头重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咽口水都疼。

      我想开口喊刘瑾,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只有气没有音。

      他正在门口站着,听见我喉咙里那一点嘶嘶的气声,转身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凉,我的额头烫,凉意贴在皮肤上只一瞬就被热浪吞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吩咐张让去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把了脉,说是外感风寒,加上郁结于心。病来如山倒,病去也如抽丝。

      他开了方子,刘瑾亲自去抓药,亲自盯着煎。药端来的时候,我闻到那股又酸又臭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涌。但我没吐。刘瑾一勺一勺地喂,我一勺一勺地咽,咽到碗底,舌根已经麻得尝不出任何味道。

      父皇日日都来,坐在床边,什么都不说。他把我的手攥在他掌心里,攥很久。他的手比刘瑾的大,也比刘瑾的暖,掌心的温度顺着我的手背往上走,走到手腕,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我看见他的龙袍袖口沾了一点墨迹,没洗掉,洇成小小的一片灰蓝色。我想说父皇你的袖子脏了,但我没有力气说。

      母后没有来。她也在病着,躺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问起我。

      躺到第四天的时候,烧退了。我睁开眼,窗外的天光从菱花格扇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被面上,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刘瑾端着水盆进来,照常浸湿面巾,拧干,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拉起我的手,擦着。那份凉爽,使得我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额头灌进来,顺着眉心往下淌,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燥热浇灭了。

      厚炜葬在了西郊金山。追封蔚悼王,祭葬礼仪俱照成化二年皇子丧礼施行。

      钦天监监正吴昊等人为安葬选择日期,未事先上报,皇帝罚了他们一个月的俸禄。

      这些事都是刘瑾告诉我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下雨,路滑。

      皇后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好过。她病了,病得不轻。太医说是哀伤过度,伤了元气,需要静养。她躺在乾清宫东暖阁的榻上,终日望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后一个多月,皇后一日比一日枯槁。

      我再去看她,她有时能坐起来,有时不能。能坐起来的时候,她就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始终不肯理我。有一天,她忽然招手让我过去,拉着我的手,说,照儿,母后昨晚梦见厚炜了。

      我歪着头问她梦见什么了。她说梦见厚炜在花园里跑,跑得很快,她追不上,厚炜就一直跑一直跑,跑进花丛里,不见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灰的,没有光,像一盏熄了的灯。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忽然说,你的手长得像你父皇。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一下。那是我这半年来看见她的第一个笑。

      那笑很淡,嘴角扬起来的弧度还没有落下去,她就又哭了。

      我握紧她的手,说母后不哭。

      她点点头,用袖子擦眼泪,把我拉进怀里。

      她的手还是凉,凉意从她的掌心透过我的衣衫,贴在我背上。

      太久了,她太久没有抱过我,好像很紧张。我没有躲,还是把头靠在她的胸口。

      我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她的衣服上有药味,有陈旧的香气,还有眼泪的咸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像从前那样刺鼻了。它们软下来了,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前那个走路时佩饰叮叮当当、身边气焰嚣张的皇后,不见了。现在抱着我的这个女人,是软的,是碎的,是一碰就会散的灰烬。

      而我,在她的灰烬里,重新塑成她的儿子。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外头起风了。门廊上的白灯笼被风吹得转起来,蜡烛在里面晃了晃,没有灭。

      白绢笼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甬道上的青砖还是湿漉漉的,晨露未干,和来时一样。

      回到东宫门口,刘瑾站在那里等我。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我进去。

      进到东宫,我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庭院正中,晒着许久未见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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