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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宫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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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门是辰时锁上的。
我坐在中殿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碗杏仁酪,小口小口地喝。整天都安安静静。
快到傍晚,我听到窗外有脚步声,乱糟糟的,像一群无头苍蝇在甬道里来回冲撞。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只听见“乾清宫”三个字被反复提起,声调尖而高,像一把钝刀子在青砖上刮。
小太监张让从廊下跑过去,又跑回来,扒着门框喘气,脸白得像一张宣纸。
“殿下,”他说,声音发抖,“外头、外头”
“怎么了?”我看着他。
“乾清宫那边,好多人,奴才听人说,说”
“说什么?”
他没完。刘瑾从后面走过来,张让立刻闭了嘴,退到一边。
刘瑾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身,将门关上了。
“把前后门都锁上,”他对廊下的小太监说。
“刘公公,外头是不是”李兴凑上来,眼珠子转来转去。
“奉了皇帝口谕,”刘瑾语气很平缓,“乾清宫那边正忙,东宫的人不许乱走,不许乱传。谁多嘴,打二十棍。”
没有人再说话。小太监们各自缩回廊下,蹲在柱子后面,互相使着眼色。
安顺胆子最小,缩在角落里,手指抠着砖缝。王岳蹲在他旁边,呆呆地望着天。天灰蒙蒙的,和寻常的冬日没什么两样。
我继续喝杏仁酪。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不止一个人,十几个人,踩在甬道青砖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脚步声从东宫门口经过,没有停留,往南去,渐渐远了。
哭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张让打了个哆嗦。安顺把脸埋进膝盖里。李兴也不说话了。
我把碗放在小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菱花格扇糊着素白的窗纸,我看不太清外头,只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从窗纸上掠过去,快得像鬼影。
“刘伴伴。”
“老奴在。”
“乾清宫那边,怎么了?”
刘瑾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光与暗各占一半。
“殿下,没什么。”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他是最早知道的人。
我站在门口,没有再问,将泥人放在手里玩。
外面的人在哭,在跑,不知所措。
而我在房里。看着泥人,我手一用力,泥人的头掉了。
我把手从泥人身上挪开,嘟着嘴,‘刘伴伴,再给我买一个吧,头掉了’我看着他,哭丧着脸。
心情大好,我走到东宫前院的花园,蹲下来,端详那些月季。冬天了,竟然还有一朵还没有完全败,花瓣还倔强地展开着,只是边缘焦了一圈,中间还留着一点淡红。我伸出手,捏住花茎,用力一掐。再一拧,茎断了,断口渗出一点汁液,沾在手指上,凉凉的。
“这朵也要。”我指着另一朵。那朵已经快枯了,花瓣耷拉着,只靠最后一点纤维连着花萼,风一吹就在枝头打晃。
张让弯腰帮我摘了下来,递到我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指腹冰凉的。他不敢看我,眼睛一直垂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捧着两朵花回到中殿,坐在罗汉床上,把两朵月季并在一起,用麻绳缠住花茎。麻绳很细,我的手也很小,绕了几圈都绕不紧。
“殿下在做什么?”张让蹲在床前,歪着头看。
“编花环。”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不太确定这时候该不该笑、但觉得自己应该配合一下的笑。“花环做什么?”
“送给母后。”
他的笑僵在脸上。
没有人说话了。安顺看着张让,张让看着李兴,李兴看着王岳,王岳看着我。
麻绳终于缠紧了,我把花茎的末端别进去,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两朵残花被一根麻绳绑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花环,倒像一捆干柴。
我笑了。我笑得很开心,嘴角扬起来,眼睛弯起来。
“好看吗?”我把花环举到安顺面前。他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说好看还是不好看。刘瑾进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移到了这里。他的脚步总是这么轻,轻到没有人能听见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花环,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从我手里把花环拿了过去。
“刘伴伴?”我仰着脸看他。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修长的手指捻着一片焦枯的花瓣,轻轻一碰,那花瓣就碎了,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这花,是冬日里开的。”
“冬日里的花,开得不好。”“等春日到了,老奴带殿下去御花园,摘更好的花,做更好的花环。到时候殿下亲手给娘娘送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小。
“好。”我说。
他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又背对着我站到一边。
那一晚,东宫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刘瑾没有点满二十八盏灯,只点了十二盏,光线昏暗,正好够看清殿内的陈设。小太监们值夜都不敢说话,蹑手蹑脚地进来添茶,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他们从门缝里飘进来,又飘走。外面安静下来,连宫墙外头的风声都小了。
乾清宫那边的哭声始终也停不下来,吵得我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肩膀。被子很厚,是入冬前新赐的,被面上绣着团龙。金线在烛火下暗暗地闪着光,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我的手指很短,白白的,像几根刚剥出来的嫩笋。这双手太小了,但这双手的主人活下来了。
我把手收回去,听着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咚咚,咚咚,很稳,很慢,一下一下,我数着自己的心跳,视线慢慢模糊了。
我好像走在一条很长的甬道里,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头顶是一条窄窄的灰色天空。
甬道很暗,没有灯,我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了多远。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来第一缕灰白的光,从菱花格扇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前的地砖上。
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顿。那是刘瑾的脚步声。他的脚步是慢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永远不乱。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来,手里端着铜盆,铜盆里盛着热水,水面冒着白气。
他轻轻把我叫醒。擦拭我的脸。
“殿下,”他低着头,一边帮我擦手一边说,“昨日睡得不错。”
我心里一紧,这大半年,我没有一夜睡好。我怕被刘瑾发现,有时还要假装入睡打鼾。只有昨夜,我睡得踏实,一夜无梦。可他怎么知道。
我噘起嘴,把眉头皱成一团,用另一只手比画起来。“哪里好,”我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黏腻和抱怨,“昨夜一直做梦。”“哦?”他没有抬头,“殿下梦见什么了?”
“一只大老虎,”我把左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张开五指,做了个虎爪的动作,“这么大,这么高,张着大嘴追我。”我一边说一边往床里缩,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夸张又惊恐,“我跑啊跑啊,跑了好久,它就在后面追。快追上了,就在离我好近好近。”我停下来,看着他。
刘瑾的手停在半空中,面巾搭在他手腕上,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手一挥,做了个射箭的动作,嘴里发出“咻”的一声,“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箭,这么长,一下子就射在大老虎身上。”我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往旁边一歪,装作中箭的样子,“大老虎咚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我就吓醒了。”
我看着刘瑾,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还好有大箭,不然我就被吃掉了。”刘瑾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殿里很静。铜盆里的水面上,热气一丝一丝地升起来,又散了。
光从菱花格扇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支箭,”他说,“是谁射的?”
我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力摇头。“不知道,”
我把手一摊,“没看到人。只有箭。好大一支箭。”
他点点头,把面巾重新浸到铜盆里,搓了搓,拧干,搭在架子上。
他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好袖口的褶皱。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门槛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光停在门槛外面,没有再往殿内漫。殿内还是暗的,几盏残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微弱,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灭。
我照例去读书。教识字的老太监姓高,是从文渊阁调来的。他翻开《千字文》,指着上面的字让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我念得很慢,没有念错一个字。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厚炜没有等到下一个春天。可春天还是会来。
一周后。卯时,照常起床,洗漱,今日穿过那条青砖甬道要去乾清宫请安。甬道上扫得很干净,一片落叶都没有。晨露未干,走上去湿漉漉的,和我从前的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除了甬道尽头,乾清宫门外,挂上了白灯笼。
两盏大白灯笼挂在乾清门两侧,上头没有写字,只有素白的绢面在晨风里轻轻地晃。
往里走。太监通报的声音也没有往常那么高亢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我走进东暖阁,隔着纱幔,看见母后躺在榻上,宫女正在给她喂药。她的脸被纱幔遮住,看不清楚,只看到她抬起手,把药碗推开,那只手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落在锦褥上,没有声音。
我跪在纱幔外头,轻声说:“母后,照儿来请安了。”
她没有应我。纱幔里只有一片沉默。
我又跪了一会儿,直到父皇来了。他穿着素服,腰间系着白带,龙袍上套了一件素白的罩衫。他看见我,走过来,蹲下来,把我抱起来。他身上没有墨香,也没有酒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把脸贴在他脖子上,他的脖颈很凉,脉搏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跳得很慢。
我跟着他往乾清宫正殿走。母后谁都不理,脾气坏得吓人,宫女太监都只能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几日,都是这样。
直到那日,她突然发起狂,在屋子里砸了东西,父皇冲她大吼,‘你疯了’
那日,父皇哭得伤心。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那日,他说,弟弟死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