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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绝境谋算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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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三个月前,那一日我从御花园回到东宫,膝盖上沾着泥,手背上有一道花枝划出的红痕。我喝了刘瑾端来的热汤,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是谁生的?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皇后在亭子里咬牙切齿地吐出“贱婢”两个字,那些男人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沉,他们说“暂且忍一忍罢”,说“等小皇子长大”。他们要等的,是厚炜长大。等厚炜长到足够大的时候。只需比现在大几岁,大到能立得住,朝臣们能接受一个新的太子,我就没有用了,只有威胁。
没有用的人在这宫里是什么下场?我没见过。只见过被打十棍的小宫女,血肉模糊地拖出去,没有人替她求情,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只因我咳嗽了一声。
她不是我的生母。她现在不杀我,以后呢?她说得清楚。
只要我还活着,太子这个位置就只能属于我,皇帝有一个嫡长子,是我。
废弃的太子能不能当一个潇洒自在的王爷?
我不知道。
若我是她亲生,也许我可以试一试。可我不是。
她恨我,也恨生下我的女人,虽然我不知道个中究竟,可我知道,我必须死。
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厚炜一天天在长大。
他长得白白胖胖,面色红润,眉目像极了父皇。
他有皇后母亲日夜照料,有一整个太医院为他保驾护航。
最多还有两三年。
也许更短。等到她觉得时机到了,我就会“病故”,病死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或者坠井,或者落水,或者某一天,我喝的药忽然比往常苦了几分。宫里有的是法子让一个几岁孩子消失,就算父皇发觉,又能如何。
我若死了,他会难过一阵子,可是,他只剩下一个儿子,他只能是太子,他只有一个女人,她只能是皇后。
没有人会替我报仇。包括那个,贱婢。
那一夜,我想过很多种活下来的办法。
我想过去找父皇,跪在他面前,把在御花园里听到的一切都说出来。可我只有五岁。
“父皇,母后要害我。”出自一个五岁的孩子,多么离奇。
就算他信了,又能怎样?废后?为一个贱婢生下的孩子?
废后牵涉张家,牵涉整个外戚势力。他是皇帝,不可能为我出头。
我想过逃走。可我能逃到哪里去?宫墙那么高,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把守。
我不认识任何一个侍卫,也没有一文钱,我连东宫的门都没独自出过。
就算逃出去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么活下去?
京城那么大,却没有一寸地是宫外的人能随便踏足的。
我想过示弱。让出太子之位。
可是让了之后呢?一个被废的太子,一个被皇后厌弃至极的皇子。只会死得更快。
我想了很久,想到天快亮了,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
殿里那二十八盏灯的灯油快要烧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刘瑾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然后我决定了。
只要厚炜活着,我就没有用。只要厚炜活着,我的存在就是障碍。只要厚炜活着,我就必须死。
所以。
他必须死。
我从来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不喜欢这个结论。可我没有能力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准备。
我知道,身边只有刘瑾和几个小太监。他们能帮我从宫外带东西进来,帮我打听消息,但他们不敢帮我杀人。
杀一个皇子,他们一定不敢。
我不会蠢到让他们都参与进来。
窗外天亮了,灰白的光从菱花格扇里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相片开的活鱼。
刘瑾端了热水进来,准备给我擦脸。
我只是冲他笑笑,伸出手,让他帮我擦手。
他的手很稳,不抖,指节分明,擦过我的每一根手指。这个人,从我第一天睁开眼,就背对着我站在门口。他总是微笑着,不言不语。他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防备的人,也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
我没有让他帮我做什么。我只是更多地哭闹。我缠着那几个小太监,要更多宫外的玩意儿。
我要糖画、泥人、风筝、皮影、木偶。
我要他们一趟一趟地出宫,一趟一趟地带东西回来。
我把东宫里的物件一件一件赏出去。玉镇纸、紫檀笔筒、鎏金香炉统统赏给他们,让他们出宫去换东西。
刘瑾默许了这一切。
他不说话,不阻止,只是在皇帝面前替我把所有的破绽都补上。
我知道,他总有办法。
我依附他们,护着他们,宠信他们。
童言无忌,我许他们高官厚禄,许他们荣华富贵,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信。那我就一遍一遍地说,真情实意,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对他们来说,太好操控了。
他们开始有了期盼,万一,我真的当了皇帝?万一,我愿意记住他们的恩情。刘瑾什么都不说,但他待我好了一些,不是听从我的吩咐,他从来都不忤逆我,即使我要的很难做到。
我发现,他开始仔细看我衣着饮食,比往日更加仔细。
他对东宫的管理也越发严格,几个宫女太监以各自理由被他逐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何,但我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我跑回去哭,那一日,我回去,一言不发,不住地颤抖,一滴一滴掉着眼泪。
他吓坏了。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这很好,他是个能稳得住的人。
我告诉他我听到的一切,我让他带着宫人赶紧离开。
离开?笑话。
他知道,谁都走不了。他,他们,同我一样,都得死。
他应该也不想死吧。
他一整夜站在那里,月光下,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只在第二日清晨,我还睡得迷糊时,拍醒我。
‘殿下,你信我吗?’他双眼有神,不似往日低垂着带笑。
‘信啊,刘伴伴’我揉着眼,心里掩饰不住的喜悦,生怕被他看出半分。
‘那,昨日的话,绝不能对任何人说,任何人都不行,包括皇上,也包括乳母’他表情极其严肃,眼底像幽井,映着我五岁的脸。
我呆呆地点头,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
他笑了。
厚炜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太医说是受了风寒,不打紧。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哭闹不止。再过几天,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一口奶也喂不进去。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他都吐出来,连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皇后在东暖阁,寸步不离地守着厚炜。
她抱着厚炜,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很急,听不太清。厚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有气无力。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簪子歪在一边,没人敢去帮她整理。
她从前多么张扬,走路时身上的佩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后来,她去奉先殿跪了很久,跪得膝盖青紫,几日几夜。皇帝去把她拉起来,她甩开他的手,说再跪,祖宗定会保佑厚炜。
我知道,太医没用了。
太医们说得明白,得了时疫。皇后把太医院的人换了好几茬,去钦安殿上香,日日跪在真武大帝面前,额头磕在青石地上,磕得砰砰响。
快了,当科学改变不了,只能祈求神明了。
我也是,我也在求,只是求的和她相反。
那天早上,我去请安,还没走进乾清门就听见哭声。
皇后的哭声,是宫女们的哭声。一大群宫女太监跪在东暖阁外头,鸦雀无声。
皇后跪在地上,看着床上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孩子,整个身体都在抖,太医们跪在一侧,几乎所有的太医都来了,屋子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一个个低着头。
皇帝来的时候,皇后已经哭不出声了。她跪在床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甚至呼吸的起伏都不见。
她头发散了,凤钗掉了,死死地抓着床沿,指节发白,我想到我的母亲,前世离我越来越远,可现在,我真的很想哭,我害怕不敢去想,我的母亲,是不是也会因我的离世,像这般,形同枯槁。
皇帝走过来,到门口。他把我抱起来,放到刘瑾的手里,‘皇太子年幼,这几日不要再来请安了,有些,不必他知道’他拍着我的背,没有再说话,手很凉。我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