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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死相托 14 ...

  •   14

      父皇照例过来看看,说我母后病了,这几日不必去请安,免得过了病气。

      待父皇走后,刘瑾走过来,帮我穿衣,他对我说,

      “且去上课。”

      我抬起头,含泪,双眼模糊地看着他。

      “老奴不会让殿下死的。”他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说一件极小的事情。

      “殿下信不信老奴?”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小,像一个针孔,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什么都装得下。

      “信。”我说,我声音哽咽。

      他笑了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很克制。

      “好。”他说。

      “那殿下可要记住,从今以后,这件事绝不能提。提了,大家都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

      “殿下也会死。”

      我点头。

      “我以后一定封刘伴伴做大官。”我抽抽搭搭地说。

      他又笑了一下。

      “好。”

      这是他第一次答应。

      半月后的清晨,我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

      匆忙的,慌乱的,在廊下来回穿梭。

      声音很远,听不清,但语气是急的,任何人都聚在一起,像一根根绷紧的弦。

      我坐起来。门口,刘瑾不在。

      他很少不在。

      我下了床,走到门口。

      一个小太监从廊下跑过去,看见我,猛地停住脚步,跪下来。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

      “怎么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远处传来一声哭喊。

      那是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是被活剥了一样。

      不像是母后的声音,比母后的声音更尖锐,更凄厉。

      刘瑾回来了。

      他走进来,面色如常,步伐依旧是那么慢。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殿下醒了。”他说。

      “外面怎么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依旧是那样的,深褐色的,什么都看不到。

      “小皇子薨了。”

      那四个字落下来,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水塘。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像是傻了。

      ‘什么是死’我问。

      “就是突发恶疾,”刘瑾的声音很低,“还未来得及医治,就不行了。”

      远处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风雪,像潮水,撞向人群,不断地破碎。

      我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我慢慢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如果有人在看我,他一定看不到任何东西。

      因为我的心里,我已经练习很多遍了。

      房间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几个小太监匆匆走进来,跪了一地。

      他们的脸上都是惶恐和不知所措。

      刘瑾站在那里,依旧是站着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小,手指短短的,白白的,像几根刚剥出来的嫩笋。

      手背上在御花园里被花枝划出的红痕,已经不见了。

      却还见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肉色沟壑。

      这双手什么都没有做过。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色是灰白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有几只鸟从檐角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很快就消失在云层里了。

      刘瑾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外面,哭声还在继续。

      我掩着面,勾了勾嘴角。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皇后病倒了。

      一个月即不起身,也不出宫。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乾清宫东暖阁的榻上。太医每日来诊脉,汤药一碗一碗地灌进去,又原样吐出来大半。她原本圆润富态的脸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圈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再不见从前那个明艳张扬的模样,显得凶巴巴,像食人的恶鬼。

      乾清宫里终日垂着帐幔,光线昏暗,药味弥漫,宫女们走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着。

      我每日都去请安,和从前一样。

      只是从前我去请安,她至少还会招手唤我,或侧过身去笑着逗弄摇篮里的厚炜。

      如今摇篮还在,铺着厚厚的被褥,好像孩子还在。

      她躺着,隔着几重纱幔,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身体变得单薄,陷在明黄色的锦褥里,一动不动。

      她有时醒着,有时睡着。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望着帐顶,眼睛一眨不眨。

      我去,她不理我,我就在床前跪着,哭着叫她‘母后’。

      宫女端药过去,她不张嘴。

      太医跪在地上,她也不看。

      皇帝下朝就回来。他的脚步声从乾清门外一路响过来,比从前快了,靴底碾在青砖上,闷闷的,像擂鼓。

      他总是先抱起我,‘照儿不哭’他拍拍我的后背,然后走到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她的手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两个人不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一滴一滴往下坠。

      有时候他出声唤她,不是叫“皇后”,是叫她的名字。她不应。他便不再唤了,就那么坐着。

      ‘你母后她病了,病得很重,我不要怪她,她还很爱你’皇帝拉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向东宫。他也要出来透透气吧,乾清宫里的气氛,阴郁的能拧出水来。

      我侧头看着他的身影。他比从前更瘦了。

      龙袍穿在身上,肩头那里空出一截,根本撑不起来。

      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冠也戴得端正,可我却能看出,这个人也快碎了。

      一连几天,他都这样送我,快要一个礼拜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即使我早就知道。

      我只装作不知,一个五岁的孩子,谁会去深究什么。

      只是那日,我照常早起去请安。皇后脾气越发急躁易怒,乾清宫的宫女太监没人敢和她讲话。

      我站在门外,太监通报我来。

      我听见她在房内大喊,‘滚,都滚。你们所有人都在害我,害我的孩子’她大声哭泣。

      我勾了勾嘴角,装作懵懂,对着门内喊,‘母后,是我,照儿’孩童稚嫩的声音,很好听。

      我本不想理她,有时我也厌倦每日装模作样的生活,只是我听见父亲在里面。

      片刻沉静,宛如暴风雨前的沉寂。

      ‘啊’她疯了似的大叫,‘让他滚,让他滚,一定是他’我听到什么东西七零八落地丢过来,隔着门,砸得粉碎。

      ‘皇后,你疯了’皇帝第一次冲她如此严肃地吼道。

      我听到他拂袖离去,他的脚步坚定沉重,像暴雨前的雷声。

      我也听到那个女人声音颤抖,咬着什么啜泣的声音。

      他走出来,看着疲惫,头发上的冠有些歪了。

      “照儿,”他抱起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你弟弟走了,他死了。”

      原本我只是扁着嘴,红着眼,委屈地低头小声啜泣。

      听到此,我突然抬起头,瞪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一遍一遍地重复,‘死了,谁死了,什么是死了’眼泪却一对一对地掉下来。

      他不再说话了。我就那么站在他面前。

      男人突然俯下身,抱着我哭泣。满院的宫女太监全部转过身,向后,躲得远远的。

      我知道,这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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