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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笼络近侍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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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是一个被他用一点宫外的小玩意儿就哄得团团转的孩子。
一个贪吃贪玩、言听计从的孩子。
一个依赖他、信任他、离不开他的孩子。
我在他面前哭。只因想要什么而不得。
我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
他过来哄我,我便抓住他的袖子不放,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身上。
“刘伴伴最好了。”我抽泣地说。
他抱起我,拍了拍我的背。
一天晚上,他照例站在门口。
我睡不着,坐在床上,叫他过来。
“刘伴伴,”我拉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
“等我长大了,当了皇帝,我一定封你做最大的官。”
他愣了一下。
“我还要给高太监、马太监、魏太监都封官,让你们都过好日子。”
我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说得极认真。
“你们对我好,我都记得的。”
他没有说话。
“刘伴伴,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殿下是太子,”他慢慢地说,“老奴自然会一直伺候殿下。”
“等我做了皇帝,你就是大功臣。”我站在床上,披着被子,像大将军一样,拍着胸脯说。
他低下头,行了一礼。
他低头的时候,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样的话,我说过不止一次。
那几个小太监听多了,便开始憧憬,他们都希望我当皇帝。
小太监们开始更殷勤地伺候我,问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刘瑾不一样。他从来不表露。但他没有阻止我做任何事。
他只是看着。
这段时间,我每晚躺在床上,会把东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想了一遍。
罗祥。十七岁,是保定人。
他父亲死了以后被叔叔卖进宫里来的。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力气不小,能把我抱起来走很远。
他怕黑,值夜的时候总是把灯点得亮亮的。
他有一个妹妹,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每次提到妹妹,他就哭。
张让。那个十三岁的山东人。
他是自愿净身入宫的,因为家里遭了蝗灾,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是几个小太监里胆子最小的,说话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动不动就跪下磕头。
但他跑得快,是东宫里跑得最快的人。
魏彬的年纪最小,只有十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了,他从记事起就在宫里。
他长得黑,眼睛却亮,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他贪吃,每次我分点心,他吃得最快,我每次都会多分给他些。
马永成是河南人。他父亲是军户,战死了,母亲又改嫁。
族里的叔伯把他卖进了宫。
他是几个小太监里最机灵的,嘴也最甜,很会说话。
每次我赏大家东西,只有他不去争抢,围着我哄我高兴。
最后,还有乳母张氏,我们都叫她张嬷嬷。
她很少说话,总是低着头做事,只有在喂我吃饭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记得她以前说过,她生过一个儿子,生下来就死了。
我对每个人都很好,而我最信任的,是刘瑾。
我什么都听他的,无论他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他带好东西给我。
我给大家都封了官,大将军,大总管,封了个遍。
我对刘瑾说,‘你是最大的功臣,是忠臣,我要封你做相父,做太上皇’
他每次都笑,然后对我说,绝不可再说,会被杀头的。
他不反驳。
这就够了。
大约半年多以后。
一个早上,我照例去乾清宫请安。
太监通报的声音还没落下,我就听见了殿内的声音。
吵架的声音,很大。
父皇的声音很沉,像闷雷。
母后的声音高,带着哭声,一阵一阵地传来,急促而尖利。
门口的太监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为难。
他刚要通报,我摇了摇头。
我就站在门外,站在那里,听着。
“……厚炜也是你的儿子。”母后的声音。
“为什么他就不可以是太子?”
父皇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照儿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母后的声音又响起来,更尖锐了一些。
“他从生下来就不如厚炜健壮。万一”
“放肆。”
父皇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我从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两个字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碎了。
就连母后也不敢多言,一下子就静了。
“照儿是嫡长子,是册立过的皇太子。废立大事,岂能儿戏。”
然后是母后哭的声音。
她的哭声不是那种柔弱的啜泣,而是一种压抑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哭。
太监终于忍不住了,高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我走了进去。
父皇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母后站在殿中,双眼通红。
她看到我走进来,愣了愣。
我按照规矩,端端正正地行礼,跪下,叩首,起身。
动作一丝不苟,像老嬷嬷教的那样。
就在我起身的瞬间,母后忽然冲了过来。
我来不及躲,她的手掌已经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声音清脆响亮,响彻整个大殿。
比我预想的要疼,她手上的力道不小。
“你竟敢偷听?”她看着我,声音颤抖。
我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
我委屈地哭,说着‘我没有偷听,我才刚到’
父皇从御座上站起来,厉声说了什么。
殿内的烛火在眼前晃动,晃得我有些眩晕。
母后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父皇走过来,拉我的手,带着我走出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脸上一阵一阵地疼。
父皇要去上朝,让太监送我回东宫,他对我说,‘别怪你母后’
我一脸茫然,他愣了一下,呼了一口气,笑着摸我的头。
我没有直接回东宫。
我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把表情整理好。
等我觉得自己可以了,我才往回走。
看见刘瑾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就像崩溃了似的。
眼泪不是慢慢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
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印记。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抖得说不出话来。
刘瑾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
那几个小太监也吓坏了,围过来不知所措。
我扑过去抱住刘瑾的腿。
他比我高很多,我只能抱住他的膝盖。
我把脸埋在他的袍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一直到深夜,我没有吃东西,也没说话。
他始终抱着我,我也不撒手。
他坐在床上,几个时辰,一动不动。
“……她不是我的母后。”
他没有动。
“我不是她生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她不要我了。只要弟弟。”
我抬起脸看他。
我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嘴唇颤抖。
我看起来一定很可怜,像一个被人扔在路边的孩子。
“刘伴伴。”
我喊他。
他看着我,笑着说‘别说傻话,是不是被皇后罚了’
“刘伴伴,你走吧。”我低着头,眼泪一双一双地掉。
他低下头看我,表情逐渐严肃。
“你带着谷太监、马太监、魏太监,罗太监,还有乳母,你们一起走吧。”我一边说一边哭。
“她马上就要杀我了。我要是死了,父皇一定会杀了你们。”
“你们走。”
我把头埋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许久,他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他皱着眉,嘀咕着。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慢,很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升上来的。
然后他蹲了下来。
沉默。
整个晚上,我们都没在说话。
他始终抱着我,坐在床上。
我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太累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很轻,隔着袍子。
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第二天早上,很早,父皇来看我。
还未进门,他便叫醒我。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不可再提此事,你可信我’
我睡眼朦胧地点头,像是已经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