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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园中耳闻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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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花丛里钻出来,膝盖上沾满了泥。

      手背上有一道花枝划出的红痕,细细的,渗着一点点血珠。

      冷。我觉得很冷。

      冷,从身体里面往外走,一直走到指尖,走到头顶和脚底。

      我站在原地,抖得像这树上的一片叶子。

      几个小太监还在甬道上等着我,见我走过来,抱怨着,‘哎哟,我的小殿下,你躲去哪了’

      “……殿下?”

      我没有说话。看我表情空洞,他不敢再问了,低下头,退到后面去。

      回到东宫的时候,刘瑾正站在门口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我进去,帮我换了衣裳,又让人端了热汤来。

      我喝了汤,身子渐渐暖过来。

      可胸腔里仍像放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那天夜里,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风穿过廊下的声音。

      它唤我“照儿”,摸我的头。

      它问我太子的位置舍得么。

      它说暂且忍一忍罢。

      它说等小皇子长大。

      它说那个贱婢。

      这些话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眩晕恶心。

      我把它拆开来,又合上。

      这些话放在一起,我不用问刘瑾也知道,那是在说谁。

      我是谁生的呢。

      贱婢。

      等小皇子长大,那我呢?

      皇后娘娘坐在我的床边,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厚实,也温暖。

      她对我说好的东西都要让给弟弟。

      她看我的眼神,时而呆滞,时而躲闪,从弟弟出生开始。

      她打了宫女打我十棍,只因我咳嗽了一声。

      她说舍不得么。

      她的脸圆润白皙,笑起来明媚如花。

      可是她的声音是那么轻,那么冷,像刀刃贴着皮肤。

      马上就要切下去,凉了一身。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亮了,很苍白。

      好像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的黑过。

      从那日起,我便知道了一件事。

      我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发生。

      就像冬天一定会下雪,春天雪一定会融化。

      我最多还有三四年。

      她说过,等他去文华殿上学。

      等小皇子行冠礼。

      三四年,也许只要一两年,她就会迫不及待,而我会彻底完蛋。

      我能做什么呢。我身边只有几个十来岁的小宫女,和那个老太监。

      我躺在床上,把脸转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父皇写的,字迹端正清秀,明德惟馨。

      我看着那四个字,直到眼睛发酸。

      我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那个白衣的男子。

      他站在我身边,眼睛很亮,不像是人的眼睛,很像鸟的眼睛。

      他对我说,抱歉,我们搞错了,你不该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他说得对。

      来不及了。

      13

      没过几日,我就病了。

      太医说是受了风寒。

      刘瑾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的时候依然很稳,像一棵老树,生了根。

      母后来看过我一次。

      带了一队宫女太监,依旧是浩浩荡荡的。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

      她的手还是那么厚实温暖。

      “照儿要好好养病。”她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小小的,像个玩偶。

      我冲她笑,笑得和从前一样天真。

      “好。”我说。

      她走了以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身上那些佩饰叮叮当当的声音渐渐消失。

      然后又只剩下安静,还有刘瑾的背影。

      病中那几日,我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

      有时候醒来,看见窗外的天色,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实验室里,站在那些瓶瓶罐罐前面。

      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天空。

      然后意识慢慢回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属于前世的回忆都淹没了。

      我想过很多种活下来的办法。每一种想到最后,都行不通。

      我太小了。

      这副身体只有四五岁,手脚细瘦,跑几步都会喘。

      我没有自己的人,那几个小太监的年纪,什么事都不懂。

      那些宫女,她们连一块糕都要偷偷地吃。

      我不认识任何朝臣。

      我连东宫的门都没有独自出过。

      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刘瑾,丘聚,高凤等,几个太监。

      他们给我演过皮影戏。

      他们从怀里掏出两只皮影小人,借着烛火,在屏风上演出影子,一只是武将,一只是书生,打打闹闹。

      他们给我带过木雕小鸟,栩栩如生,翅膀张开,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刘瑾这个人,总是微笑着,不言不语。

      皇帝来问话,他回答得不卑不亢。

      皇后来问话,他也是这样,恭恭敬敬,滴水不漏。

      或许。

      我躺在床上,盯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我想明白了。

      在这皇宫里,每个人都在求一个东西。

      权势,财富,而我,要活下去。

      我翻身的时候故意弄出了一些声响。

      刘瑾没有回头,但身子微微偏了一下。

      第二天,我不再躺在床上发呆了。

      卯时起床,照常去乾清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父皇还没有散朝,母后抱着厚炜在殿里等我。

      厚炜正在学爬,趴在罗汉床上,手脚并用地往前蹭,蹭几步就停下来,抬起头看看四周。

      母后在一旁看着他,满眼满脸都是笑。

      我走进去,照常行礼。

      母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厚炜爬到我脚边,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大,像父皇,瞳仁黑亮黑亮的。

      我蹲下来,伸手去逗他。他咯咯笑起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要抓我的手指。

      “照儿,”母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病才刚好,别靠太近。”

      我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到一边。

      回到东宫以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御花园里跑闹。

      我坐在罗汉床上,让几个太监围过来。

      刘瑾站在门口,我没有叫他,我知道他听得见。

      “我想吃宫外的点心。”我说。我天真,任性,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

      宫里的规矩,皇子太子的饮食皆由光禄寺和尚膳监供给,宫外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带进来的。

      “你们谁有法子?”我歪着头看他们。

      没有人敢说话。

      “谁给我弄来,我就赏谁。”我转身从案上拿了一方砚台,是父皇赐的端砚,青紫色的,触手生温。

      “这个,能换吗?”

      几个太监瞪大了眼睛。能换。

      但没有人敢接。他们看向门口。

      刘瑾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砚台。

      他走过来。

      “殿下想要什么?”他问。

      “糖葫芦。”我仰着脸说。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取走砚台。

      那天晚上,我得到了一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插在一只白瓷瓶里,像一束花。

      我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和甜同时在嘴里炸开,和记忆中前世在北京街头吃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酸涩,糖也不甜,黑黢黢的。

      我举着糖葫芦,冲门口喊了一声:“刘伴伴。”

      他转过身来。

      “以后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弄来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烛火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殿下想要什么,老奴都会尽力。”

      我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笑得天真烂漫。“刘伴伴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了一个人。

      我整日缠着那几个太监。让他们陪我踢毽子,陪我捉迷藏,陪我在东宫后院里捡落叶穿起来。

      我让他们给我讲故事,讲他们家乡的事情,讲宫外的样子。

      他们起初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有时候说到兴头上,会忘了规矩,笑得很大声。

      我不停地赏赐东西。东宫里值钱的物件本来就不多,但我也不管那些。

      玉镇纸,紫檀笔筒,鎏金香炉,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起初是赏给刘瑾,后来连带着赏给那几个小太监。

      他们当然不敢收,可我硬塞到他们手里说,‘拿这些东西出宫去,换好玩的东西回来’

      他们当然不敢。宫中的东西向外私递,被抓到了是要掉脑袋的。

      刘瑾我说,他们不能拿。

      “可是我想要。”我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声音软糯。

      “刘伴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终究还是收了。

      宫外的东西就一样一样地流进了东宫。

      泥人,糖画,风筝,皮影,木偶,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民间小食。

      每一次,我都欣喜若狂地抢过来,似乎得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些零食,当着他们的面,我先尝一口,然后推过去。

      “好吃,你们也吃。”他们起初推辞,后来我强塞他们嘴里,他们渐渐不再推辞。

      有时候我吃得满嘴都是,他们帮我擦。

      他们会笑,我也笑,好像从没有什么忧愁。

      刘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看。

      这个人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他的眼睛不像人,像什么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怕他,可我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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