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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凶兆降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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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死,死的另有其人。
那段时间,京师地震的余波尚未从人们心头散去。夜里,京师及直隶涞水县刚经历了一场地震,宫中的几个老太监私下议论,说地动是上天预示着灾祸。
谁也没想到,预示的竟是这件事。
弘治九年二月二十五日,皇第二子薨,追封蔚悼王。辍朝二日。
回到大半年前的那个令我毛骨悚然的下午,我和妹妹在御花园里玩,我教她捉迷藏,几个太监宫女跟着。
我和妹妹各自躲起来。
御花园里的捉迷藏,原是我教妹妹玩的。
秀荣刚学会走路不久,步子还不稳当,摇摇晃晃的,但她极喜欢这个游戏。
每次我躲起来,她找到了,便咯咯地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我在东宫闷得久了,她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
虽然有些无聊,幼稚。总好过自己一个人。
御花园外,迎面一座朱红彩绘楼门。
檐下悬匾,书,天一,二字。
牌楼两侧有古柏,龙柏。干如铸铁,枝若虬龙。
树下遍植牡丹,花瓣重叠如绢绉。
清晨露水未干,颗颗缀于瓣间,日光照,碎如散珠。
青石路直通园子,五色卵石嵌成人物花鸟,栩栩如生。
东路秀山,以太湖石叠成。
石色青灰,孔窍通透。
大小石块参差错落,垒作峭壁悬崖,山腹中空,暗藏石洞。
山巅筑御景亭,朱柱碧瓦,四角攒尖。
拾级而上,石阶窄而陡,两旁垒石夹峙,仅容一人通过。
登至亭中,可俯瞰满园景致。
山前蟠龙喷泉,龙首探出,口中涎水,泠泠有声,如击玉磬。
池水,清可见底,有锦鲤游于湖间,行人至而腾跃。
西路浮有碧亭,倒影入水,与天光云影,共浮沉。
亭南千秋亭,上圆下方,重檐攒尖,寓天圆地方之意。
两亭之间以花石子甬道相连,散置太湖石,或立或卧,状若祥云瑞兽。
绛雪轩隐于园西,植太平花。
花开时白如积雪。
延辉阁踞于园北,阁高三层,凭窗北望,可眺五亭。
阁前有一方空地,青砖墁地,四周列石灯数座,入夜燃烛,光晕昏黄。
那几个小太监总是跟在我身后。
刘瑾拨了四个小太监专管跟着我,陪我在御花园里跑闹。
他们也就十来岁,比伺候皇后娘娘的那些大太监要生涩得多。
有时候跑得急了,会自己先摔一跤。
他们也呆呆傻傻,总能让人一眼看穿。
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我叫不上名字,只知道红的紫的挤作一团。
在灰暗的天色底下,那些颜色反倒显得格外浓烈。
妹妹被奶娘抱着,走向花园深处。
我则蹲在一丛花后面,等着小太监找到我。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几个男人。
四五个,穿着太监衣服,身量却不像太监。
太监们总是长得瘦小,哈着腰,低着头,脚步很轻。
这几个人,步子大,脊背挺直,肩膀也宽,十分魁梧。
他们走得极快,脚下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我缩在花丛后面,没有出声。
看着他们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我蹲在那里没有动。
可我发觉,有些不对,眼皮跳了几下,心里慌得厉害。
我起身远远地跟着他们。
我的脚步很轻,身材又矮小,躲进花园便看不到我。
我绕过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穿过一园开得正盛的牡丹。
小心翼翼地跟在远处。
我看见了。
母后站在那里。
在御花园最靠近乾清宫的地方,有一处僻静的亭子。
夹在御花园,坤宁宫和乾清宫之间。
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
它并不在御花园的正路上,要拐进一条小径,穿过一堵花墙,才能到。
亭子四周长着几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把光遮去了大半。
我躲在那团暗影里。
母后只带了一个人,一个女官,只记得她总是仰着下巴说话。
平日里母后去哪里都带着一大群人。
就算是我病重,她到东宫看我,身后也要跟着七八个宫女太监。
今天却不同。
那几个男人走过去,在亭子前面站住了。
母后没有坐下,她站在亭子里面,背对着我。
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衫子,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假山石缝里。
那件袍子是杏色的,太显眼。
里面的中衣是青灰色的,和假山的颜色差不多。
我趴下来,一点一点地往前爬,钻进了一丛开得极密的芍药里。
芍药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用薄纸叠成的。花枝交错,把我整个人遮住了。
地上凉,凉意顺着膝盖和手肘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
心,抖得厉害。
他们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不算太远,但隔着花木和风,音节都变得模糊。
我听得出那是母后的声音,“……他就要到文华殿上学了。”
是在说我?
接着,“再拖下去,恐怕会更不容易。”
母后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在宫里说话要轻得多,但我还是听清了那几个字。
“……小皇子尚小,身体尚弱,有什么意外,就不稳妥了。”那个男人说,声音很沉,好像这天气。
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鸟也不叫了。
“……他越来越像那个……”母后的声音有些颤抖,咬着牙说话。
后面几个字被风带走了,我只听见一个词,贱婢。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凉意从膝盖一路窜到了头顶。
我伏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眼前的花瓣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粉白的颜色洇开,成了一片茫茫的水雾。
“……暂且忍一忍罢。”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等小皇子……”
后面的话又被风扯碎了。
然后是母后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哥,全仰仗你了。”
我趴在花丛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等回过神来,御花园里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