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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但门都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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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家
即使这荒谬的握手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当她真的与姚行砚掌心相贴、十指轻钩时,姜见禾也并不认为有任何不妥,反而上下晃了晃,轻声说:“好久不见。”
不是一个多小时前刚刚见过?
姚行砚还陷在惊诧中,更何况随着战斗机的引擎声渐渐平息,她的五感也恢复到哨兵水平,自然将两位士兵的窃窃私语听得真切,不由腹诽:什么七年之痒?如果真要按有效恋爱时间计算,她们还在刚刚彼此确认心意的热恋期呢!
而明显,姜见禾大概另做他想,在礼仪要求的时间内,果断放开了姚行砚的手。
正左顾右盼的文惠贤差点笑出声来。
“咳,”西里尔走近,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局面,“首席,我们得先把韦从止带过去。”
偌大的楼顶停机坪上只站着她们六个,无人出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与来时路上一样,韦从止仍被牢牢锁在座椅上,防护面罩都没有丝毫偏移。如果她是普通人,此时的身体应当已经僵硬麻木到完全失去在三位精锐哨向眼皮底下逃跑的可能,但很显然,哪怕是资历较浅新兵或完全是普通人的总务长,都没能放松丝毫警惕;而在她们脚下的塔内,全部在役的哨兵与向导都各自待命,只为将任何变故纳入考量。
姚行砚走上前,摘下她的面罩。
用来达成精神阻断目的的头盔完全暴露出来,乌亮的金属从前额包裹至后颈,仿佛某种昆虫的鞘翅,反射出黏腻到令人作呕的光泽。
韦从止动动肩膀,很轻地叹了口气,抬首面向大致方位,无法聚焦的视线落在空中,说:“我脸上有点痒。”
话音刚落,她的耳际突然传来明晰的动静:水流汇聚,纸张翻动,表盘和木桌相碰,纽扣与布料摩擦。
韦从止眨眨眼,原本灰白的视界终于有光影出现,焦点汇聚,身穿衬衫与长裤的向导正向自己走来。
腰间的禁锢终于松开,椎骨重新归位的瞬间,她上半身的肌肉猛然收缩,带着身上千斤重的镣铐便似要弹起——
但失败了。
身体没能与座椅产生任何摩擦,韦从止才感受到被钳制的左肩上传来噬人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刚要发作,姜见禾已经在她身旁站定,轻轻咂舌,道:“黑暗哨兵就是麻烦。”
“哦?”韦从止小声吸气,笑道,“作为你们的敌人吗?”
“是吗?”姚行砚回答,“水来土掩嘛。”
西里尔将轮床推来,安静地侯在一旁。
韦从止刚想出言调侃甲国优待战俘,在看到轮床之后,表情却猝然凝固。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此行中自己的牢笼从来不是什么金属,而是由甲国开采的矿物制成;而那乌金的光泽也不过只是这种矿物的天然属性之一罢了,眼前的轮床才是真正的制品:细密、精致、稳定,以至于她身上那几块废石头正像刚刚断奶的幼崽,啼哭着向母神索取拥抱。
她的精神触角发了狂似地彼此纠缠乱舞,仿佛是被婴孩攥进手里的发丝,令她头痛欲裂,韦从止却几乎要笑出来:如今,国已不国,家难成家,而她的垂涎不过是叶公好龙,过去的二十一个小时里,真正的堂石就在身边,自己却完全认不出来,更不知如何使用!
看着眼前人的表情逐渐扭曲,姜见禾移开视线,也松开了自己精神触角的控制。
韦从止爆发出一声恍若悲鸣的大笑。
五年之久,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终于获得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像仲夏时节仍未羽化的虫子,将永远瘫软在已囚困她半生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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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简报,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任序川垂着眼,无框镜片之后,她眼角布满细纹的皮肤一点点泛红。
洋流涌动,鱼群无声地穿身而过,图景中的她没有任何感官,也能够知晓整片脉络上的同伴正与她一起哀恸。
任司令深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屋内的另外四人:总务长,研究署署长,首席哨兵,首席向导。
“是的,诸位,”此时明明不需要语言,她还是开口说,“她们战败了。”
刹那间,海底传来地崩山摧般的巨震,搅动起更密集的鱼群,被裹挟的海水仿若沸腾,它们欣快地来回穿梭,越来越多的气泡凝结在人们的皮肤上,将她们托举、向海面去。
“铛——”
所有人都没有防御这一次的震动,包括这片海域的主人,但姜见禾反应极快,第一次钟声的尾音就已经被隔绝在外,又有无数的小鱼跃出海面,绕在人们腕间讨好着的表达歉意。
泰米·布塔喷出一声笑来。
姜见禾不好意思地看向她,感受到另一侧的视线,连忙给予一个安抚的眼神。
没有哨兵过人的五感或向导的精神共振,文惠贤也被塔每日正午的钟声陡然一吓,抹掉眼泪愤愤道:“我重建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先把钟拆了。”
任序川被她们逗笑,看着眼前年轻而鲜活的面孔,慨然道:“辛苦了,先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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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问题来了——回家。
宣布应战之前,姚行砚已经在学院完成了九年的学习和训练,而向更早追溯,则是与其他国民完全一致的摇篮与通识教育,无一例外地,她的家便是集体宿舍。
哪怕在学院的最后两年与姜见禾结合,也只是从四人寝室搬到了两人寝室,归咎于当时一日更比一日严峻的局势,她们都无法将其看作是“家”,只是把它当成训练间隙的歇脚处罢了。
因此,当她与自己的结合向导在公寓楼门口“偶遇”时,彼此眼中都有堪称尴尬的无措之意。
姜见禾拉着一个高度到她膝盖的行李箱,姚行砚则只有一个双肩包。罚站了片刻后,姚行砚先开口:“供电还没有全面恢复,我帮你提上去,好吗?”
“哦,”姜见禾点点头,把箱子推给她,“谢谢。”
姚行砚摇头:“不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从步梯爬上七楼,不约而同的掏出身份卡。
“啊,”姜见禾发出声了然的叹息。
甲国与其他以哨兵向导为核心建立的国家一样,首都围绕前身是“特殊人群孵化所”的塔为中心建成,即使如今的社会已经发展到针对哨向的孤立与歧视近乎绝迹,在塔内也仍旧保留有依赖属性与身份划分区域使用权的传统。
所以,对被司令告知“可以进入”的新家,也应当是只需要身份卡就可以开启的功能区而已。
姚行砚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行李箱上,从侧边口袋拿出一把钥匙。
姜见禾接过,解释道:“我的放在箱子里了。”
姚行砚应道:“没关系。”
推开房门,正面是一扇落地窗。
这栋位于城市边缘的公寓楼在战前是一座医疗中心的家属院,战争开始时,居民均被撤离安置于他处,好消息是直至今日战火都并未侵吞这里,坏消息则是并非所有居民都能够重返家园。
姜见禾走到窗边。这是城市里与她的童年距离最近的地方,过往的一切回忆都在身边,只是步入这里,过去五年便仿佛已经被丢在塔的另一端。夕阳洒进屋内,烧得她眼眶发烫。
姚行砚关好身后的门,锁舌弹动,声波反复撞击在其间空旷的墙壁上。地面上,向导的影子落在脚边,哨兵也望向那轮红日,早已被筛选好波长与亮度的光线落入双眼,霎时间,她回忆起十几年前在学院教室里读到的诗词,恍惚中,竟觉得自己也是大漠里的一缕游魂。
虚空里,无处凭依的链接被轻轻扯动。
姜见禾回头,接住对面的视线。
向导的五感不可调节,因而她无从想象这样逆光而立的自己在姚行砚被弱化光感后的眼中是什么模样,但自己看得分明——
姚行砚移开了目光。
她有些尴尬地瞥向地面,指尖发麻,忍不住握紧拳头,出言打破沉默:“你需要一个遮光帘。”
姚行砚回身去取留在门旁的行李箱,一面应道:“是吗?”
“嗯,”姜见禾加紧几步,接过行李箱拉杆,“我们……收拾一下吧。”
有意——或者无意,两人分头行动,在将各自生活用品归置的过程里,居然没有碰到一面。
这间房子有些太大了。
但好像并不够住。
——两人抱着床品在唯一一间卧室门口停住脚步,几乎同时产生了这个念头。
战事持续到第二年时,堂石工艺基本成熟,姜见禾继任首席向导之位,工作内容也从奔波于前线之间变成驻扎塔内、在堂石的辅助下对哨兵进行远程辅助,为此,她挤出的休息时间全部在疏导室度过,床品也是一套仅能维持清洁的单人被褥,占据掉她行李箱中近三分之二的空间。
而在那一年后继任首席哨兵的姚行砚,此刻手里只有一个陪伴她三年之久的睡袋。
两人站在床架前,又一次陷入沉默。
姚行砚叹了口气,把睡袋放下,说:“明天去塔里领两套吧。”
“好,”姜见禾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双眼偷偷看她,“今天先这样睡吧。”
但谁都没能睡着。
普通人为保持睡眠质量,会使用诸如眼罩或耳塞来阻断光线和噪声,而对于触觉同样敏感上线极高的哨兵而言,这些手段不过是另一种难忍的干扰因素。
姚行砚又一次把放在身侧的手移回肚子上时,姜见禾开口了:“需要我帮你吗?”
“没事,”听出她声音中的倦意,姚行砚轻声回应,“吵到你了?我去客厅吧。”
“没有,”姜见禾拦住她,“我不会被你打扰,我只是……现在还不需要休息。”
确实,也大概不会有谁比一直坚守在最前线的首席哨兵更清楚这一点了。
“那你平时怎么入睡?”
姜见禾想了想,认真措辞:“我好像没经历过入睡的过程,有空休息时,我都是直接晕过去的。”
初衷只是想开个玩笑调节气氛,但很显然,姚行砚并不觉得这有哪里好笑。
链接轻轻颤动一下。
姜见禾等了一会儿,没再有其他回应。
她闭上眼,一片漆黑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她缓步靠近,正要推开——
“你饿吗?”
姜见禾倏地睁开眼。
姚行砚仍然平躺着,并没有看向别处,只是续道:“要不要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