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钟鸣》倦灯懒栖

1、重逢 结合七年，

　　1.
　　“……弹射装置已正常复位。”
　　脚下剧烈的震颤感渐渐平复，航舰也已减至信号出现之前的前进速度。操作员的声音落入耳中，山田由纪推开驾驶舱的门，透过墨镜向灰蓝色的天际望去。
　　战斗机在视网膜上只留下像素大小般的影子，雷达进入侦测状态，一切正如面前平静的大海一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突然，爆炸声自她身后响起，隔音耳罩令她无法确认声音来源的具体方位，回过身后，视野里剩下边缘正逐渐扩散的圆锥云。
　　操作员从舱室里奔出，正因为刚刚的音爆面容扭曲，声音中带着痛苦道：“队长，为了安全，您还是进来……”
　　由纪缓缓收回视线，悠然道：“没关系，短时间内，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交火了。”

　　仪表器前，闪烁着的红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靠近雷达图中心，西里尔·杜布瓦扫了一眼，并没有进行任何操作。
　　战斗机机舱空间狭小，后排武器系统员和雷达拦截员的位置上，正分别坐着两个同样无动于衷的人。
　　左侧那位正襟危坐，面色凛然，仿佛正要出席国际会议的要员；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见她在防护面罩下的发际露出了头枷的金属边缘，四肢及腰间的安全带处也有相似的锁扣。
　　右边这个则完全不同，布料粗粝的衣裤将皮肤严密遮盖，头面部却完全暴露在氧密度稀薄的舱内空气中，安全带也松垮地垂在身侧，而她整个人陷在座椅中闭目养神，不动如山。
　　左侧的人突然开口：“你知道的，如果今天不是结束，就会是新的开始。”
　　依赖防护面罩内部的有线通讯设备，她的声音只伴随着电流的嘈杂传至驾驶座上的西里尔耳中；但西里尔知道，她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回应。

　　一万五千米的高空之上，战斗机内部载有一套牵引力高达数十吨的磁性牢笼，正严丝合缝地控制着乙国的现任元首韦从止，它切断了这位黑暗哨兵利用爆发力冲破禁锢的可能，但同时也为这架战斗机的荷载划定了上限。
　　只约过去十秒，一架同样型号的战斗机便出现在了西里尔的肉眼可见范围之内，她再次确认防护面罩的气密性，便利用驾驶员权限开启了遮罩锁定。
　　右侧的人睁开双眼。

　　“轰——”
　　导弹在机身的斜上方炸开，西里尔早已为此做好准备，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近乎倾尽全力应对的攻击目标会在几十毫秒后出现在距计算机所预测导弹落点近百米的距离之外。
　　但还有一次机会。
　　“已就绪，”武器系统员确认道。
　　战斗机保持在原有的高度，雷达拦截员盯着自己手中的终端屏幕，代表对方位置的红点始终静止在雷达图边缘。
　　就在这时，那个红点闪动了一下。
　　拦截员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至少是出现了信号错乱，那看起来像是凭空出现了另一个信号源、与对方的战斗机重叠，但他没能及时反应，更没能给予飞行员任何提示。
　　严格来讲，剧烈的撞击感先于爆炸声降临，但他来不及感受疼痛就已经近乎丧失知觉，视线被眩光与烟尘先后阻挡，耳鸣也将警报一并隔绝在外，只剩自由落体的失重感审判着他们作为残党的落败。

　　炮筒仍架在肩上，应对后坐力时被刻意舒展的肌肉与关节缓缓归位，身体以一种岌岌可危的姿态斜倚在遮罩的框边。
　　姚行砚垂下眼帘，视线已跟随残骸一同穿透云层，落入大海。
　　“首席，”西里尔出声提醒她。
　　即使是现任联盟首席哨兵，在这样遥远的距离之外也无法看清细节。足够粉碎那架战斗机上所有生命的冲击力也不过来自很快便被浪潮吞噬的海面，仅仅想到这点，姚行砚的心口便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烦躁。
　　就在这时，海面动了。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扰动，似乎只是她们行驶到了洋流混乱的区域上空，但扰动忽明忽暗，逐渐欢腾，直到漩涡形成，缓缓扩大。
　　精神触角的末梢也恍若浸入温暖的海水中，正被轻柔地爱抚。
　　就在这时，一声遥远又空灵的鸣叫传来，三段纯白的水柱接连喷向空中，灰色的岛屿从碧蓝的海面下升起，又缓缓沉下去，眼前终于被云层遮住。
　　与先前借着下降的惯性站起不同，这会儿姚行砚落回机舱完全依赖着掌指的抓握力与上肢的爆发力，还顺带将遮罩拉回原位。
　　西里尔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战争好像真的结束了。
　　意识到的瞬间，她只觉得疲惫，但胸口仿佛又燃烧着某种近乎亢奋的热烈。她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精神力剽悍的哨兵向导都有这样的能力来影响同类，实现一定空间范围之内的情绪共享；而即便没有闲暇回头确认，只凭推断，这样的情感来源也不可能是战败国的俘虏。
　　又或许永远不止。
　　毕竟，有太多人已经等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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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见禾睁开眼，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
　　即便远不比战事最激烈时的消耗，这毕竟也是她第一次不借助外力完成五感的远程调控，哪怕对方是与她匹配度极高的已结合哨兵，仍需要她调动足够的精神力进行专注的精细操控。
　　她扶稳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她刚才不慎泄露的向导素气味，也有精神触角仍旧波动的余韵。
　　与物质世界联动的蓝鲸溯洄至图景，在光线昏暗的海水中漂浮。姜见禾像推开一扇门，向前一步便坠入了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文惠贤开完了会来找她，正要敲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
　　文惠贤吓了一跳，拍拍心口道：“埋伏我？”
　　“怎么能呢？”姜见禾弯弯眼睛，“我刚好要出来而已。”
　　文惠贤并不在意，她另有要事要讲，正握住对方的手臂道：“她们在返航了，你听说……对，你也不用听说。”
　　哪怕是有通识教育的理论知识加持，普通人也无法完全理解哨兵向导之间的链接，因此下意识的反应都只基于自己认知中的消息传递方式，更根本无从想象，其实姜见禾刚刚从她口中“她们”所在的战场上返回。
　　也就在此刻，精神链接突然被扯了一下——这也是普通人可以理解的具象化说法，就姜见禾本人的感受来言，她如铁线蕨新叶般纤细而柔韧的精神触角正仿佛被偶然落入林间的猛禽用喙轻轻蹭过。
　　“……司令要我们做好准备，重建计划与纪念活动一起推进，”这一听就是莫大的工程量，身为总务长的文惠贤却丝毫不见烦扰，眉目之间全是笑意，“终于结束了！过去半年，我每晚都是抱着重建计划的蓝本入睡的！”
　　回过神来，姜见禾也不由展颜。身处帷幄之中，向导时常无法切身感受战场的暴虐与冲击，相似地，也只能通过直接链接或精神触角体悟成败带来的欣喜或颓丧。因而，直到此刻她才确认，原来自己心中按捺不住的兴奋，不只是从她的哨兵那边传递而来的共感。
　　这是她自己的感受——战争结束，世界恢复和平，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应该快到了，”文惠贤看了一眼手表，顺势扯住姜见禾，一同向电梯走去。

　　直到到达顶楼、屋顶的风自开启的电梯门外卷进来，姜见禾眯起眼睛，才意识到天光已经大亮。日头惨白，悬在遥远的天际，登高远眺，满目只有残垣与疮痍。
　　七年前，姜见禾站在塔顶的起降平台，等待着被征用来将她与其他同学一起载向前线战地的客机，那时的她面向东方，望见自己曾经玩耍的公园、训练的学院、兄长的旧居。
　　看见来人，早已候在平台的士兵向她们敬礼：“首席，总务长。”
　　姜见禾回以军礼，文惠贤拍拍他们的肩膀：“辛苦了，还好战争结束了，你们还很年轻。”
　　两人点点头，其中一个有些哽咽地说：“我已经服役两年了，他刚刚毕业三个月。”
　　文惠贤看着后者，没有收回放在他肩上的手，而是更用力地捏了两下：“太好了，没让你受太多苦。”
　　年轻的士兵重重点头。

　　众人身后，轰鸣声响起，战斗机穿破乌黑的层云，像一只猎隼俯冲而至，盘旋几圈，等待士兵给出明确的旗语后，平稳着陆。
　　在尾钩与阻拦索脱离的半分钟里，姜见禾的目光没有片刻停止穿过透明遮罩、寻找后排姚行砚的身影，链接仍旧如生长而成一般紧密坚实，精神触角却始终在虚空中试探着，久久未能得到回应。
　　直到双眼酸涩，睫羽之间盈起水雾，姜见禾才意识到，阳光终于破云而出了。
　　抬手遮挡只消不过片刻，待她目光再次聚焦，那个身影正跨步迈出机舱。
　　长靴侧边有磨损，手套指间有开线，夹克领子和长裤边缝都有被烧灼过的痕迹。
　　姜见禾突然想起，在刚得知姚行砚是自己的高匹配度哨兵后，两人练习疏导与调控，她坐在教室后排看不清黑板时，居然下意识通过调控增强了姚行砚的视觉。
　　姜见禾轻轻笑出声。
　　垂在下颌的黑色发尾被风吹起，姚行砚未经勾勒的干净面容十分凌厉，大概是因为看见姜见禾莫名的笑容，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更显生动起来。
　　姚行砚在她面前站定，脱下右手手套，向她伸过来——
　　姜见禾仍沉浸在回忆中，下意识伸手握了上去——
　　“嗯？”文惠贤看着这满分的礼仪，毫不遮掩自己的疑问。
　　年轻的士兵凑近自己的前辈，小声问：“我们的两位熟悉怎么看起来不太熟啊？”
　　另一位士兵忍不住抽动嘴角：“看不懂，可能七年之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