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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我行其野, ...
姚友梅梦见了父亲。父亲有年头没入梦了,梦中他仍是病人,在床上半靠半坐着吸氧气。
那个时代,齐州人没听说过家用制氧机,父亲床边的钢制氧气瓶是姚友松买的,氧气消耗得快,每隔几天,宋山青就把它搬上车,去供气站灌氧,风雨都不落下。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患的是肺癌,家人都瞒着他和童凤英,只说他在砖瓦厂工作几十年,工作环境差,肺上落下毛病。
父亲总问:“你们一直给我买药,送去医院看病,怎么一点都没好,还越来越厉害?”
姚友梅说:“爸,你操劳一生,累狠了,得慢慢调养,别急。”
到了末期,父亲可能猜到了,但家人不说,他不问,只是央求下次他喘气困难,不要再急救,让他一了百了,他少受罪,也让姚友梅少受累。
家中无人下得了决心,包括母亲。那时母亲已经开始有点糊涂了,她早年是有决断力的。姚友兰求过姚友梅,姚友梅说:“你叫我看着爸爸憋死吗?我不看,走开去,让他一个人死吗?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父亲抗拒再吸氧,姚友梅连声求他,满头大汗地醒来,一看运动手环上的时间,刚过凌晨四点。她摘掉呼吸机,粗气大喘,体会到父亲体会的窒息感。她对李泽凯恨之入骨,但此际她庆幸宋蓉走得快,不是在无时无刻的窒息中死去。
范教授说宋蓉的两种先天性心脏病和肺动脉高压曾经都能治,但是为时已晚:当她被解剖,才发现心脏问题,就算她活着,以她的身体情况,已然错过最佳手术窗口期。
宋蓉的一生像个死局,但她硬是从死局里杀出一条路。若她不曾拼杀,她可能在二十几岁死于孕产期。
姚友梅再也睡不着,靠着床头想,如果从不逼迫宋蓉,宋蓉是自发辞职去追梦,如果宋蓉不是先天性心脏病人,她依然有资格过她不婚不育的人生,这是她的自由,无须任何理由。
天亮后,姚友梅刷到向问天更新了朋友圈,他写道:当月亮再也照不见我们的诗,我想是的我也许会依然爱你。
这句话配了九张风景照,定位是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向问天回国了。早餐后,姚友梅联系他:“你好,你是宋蓉的朋友,我和她爸爸想见你一面,行吗?”
向问天回复:“好的。我物色到一只花器,知道芳野会喜欢,想着货到国内再送她,但她走得太早了。”
姚友梅说:“花器你留着卖吧,我们用不上了,就是想和你谈谈天。”
向问天说:“我中午得和家人吃饭,下午两点你们到我店里好吗?芳野客餐厅有只大花器,就是像水罐那个,如果你们用不上,我回收吧。芳野找我买过几只花器,我都照原价收。还有几只小花器是我送她的,你们也可拿给我。”
向问天发来图片,姚友梅都找出来,用气泡膜包上几层,装进旅行箱。向问天开的中古家居品店和宋蓉家离得不远,店员接待姚友梅和宋山青,向问天过来打招呼:“叔叔阿姨先喝点东西,我和客户再聊几句。”
姚友梅右手边是个沙发椅,跟宋蓉家很像,都是实木框架,坐垫和靠背是海绵,不同的是颜色,店里是明黄色,宋蓉家的是深绿色。
两年前,姚友梅坐下去看见左边扶手上有个小烟疤,问:“哪个左撇子在你家抽烟,这么不小心?”
宋蓉说买来就有,姚友梅说她买东西不细心,再看:“不是新的,你从广州搬来的?”
宋蓉摇头:“买的中古品,就是二手的意思,丹麦那边七十年代设计的,我喜欢柚木的花纹。”
宋蓉把沙发椅放在餐边柜一侧,一进大门就看到,姚友梅责怪:“你新装修的家,买个旧货干吗?客餐厅是你家的门面,得买点好东西。你装完修没钱,不晓得找我和你爸要吗?”
宋蓉问:“你坐得舒服吧?我买它,是因为我喜欢它,不是缺钱,卖广州房子的钱,大头我都存着。”
明黄色沙发椅标价是一万二。姚友梅发现自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二手不等于便宜,但这也太贵了。她起身在店铺里走走,望见一只雕花精美的梳妆台,上面摆满各种化妆品,她手指轻轻拂去镜子上的一处小污渍。
向问天走来,姚友梅和他的话题从梳妆台开始:“宋蓉是在这里给客户化妆吗?”
向问天说:“是的,我老婆特别喜欢她化的妆,每年都找她拍全家福。吹风机和卷发棒我让人给你们收起来了,要是你们不知道怎么卖二手,我让店员挂到网上。”
姚友梅说:“会的,我们学会了。宋蓉家里有个绿色沙发,是找你买的吧?”
向问天说宋蓉一眼就看上了,那是他记忆中宋蓉第一次来他店里,她说特别喜欢绿色,但刚买房,暂时没钱装修,想先订下来,存在他店里。向问天担心被往来客户破坏,送去郊外库房保管。
姚友梅问:“那时买比现在买便宜点吧?”
向问天说:“芳野买的有烟疤,我做了特价,好像是三折,记不太清了。”
四千也不便宜,但姚友梅心里好受多了,她回忆那是2020年-2021年的事,向问天说:“就是那时候,生意惨得很,芳野经常来逛,成了熟客。”
向问天和宋蓉真正熟起来,是一次宋蓉来喝咖啡,向问天在旁边和朋友谈天,说他成功地把一位朋友从伊春喊来苏州定居,笑言再喊几个人就能凑个某工大阵容,宋蓉问:“你是某工大校友?”
向问天意外:“你也是?”
宋蓉说她不是,但她有一任男朋友是某工大的,向问天问:“哪个系的,哪一级?”
宋蓉说:“94级,自动控制专业。”
向问天挑眉:“哎妈,这是同门师兄!我也是自控系的,工业自动化专业,97级的。他叫什么名字,没准我认识。”
宋蓉说:“何景明,春和景明。”
向问天兴起:“老天,那你们是不是分得很惨烈?”
宋蓉问他何出此言,向问天说何景明在某工大是风云人物,花名阿波罗,跟阿波罗有情感纠葛的女神和凡人都以悲剧收场。
姚友梅问:“阿波罗是神话人物吗?”
阿波罗,希腊神话里的光明神,何景明得此花名,皆因他有个爱好文学的室友,在校刊上戏谑他:光芒万丈,让全校的女生心花怒放,让全校的男生从此痛恨太阳。
当然,也让向问天记在脑海,他一个男人也觉得阿波罗长得很帅。阿波罗是南方人,当时学校有个北方男生和阿波罗齐名,他从小学大提琴,精于音律,在合唱比赛中担任指挥,穿燕尾服,俊美如阿希礼,但那只是舞台上的他,他私下风流似白瑞德,花名是红袖招,取“骑马倚斜桥,满桥红袖招”之意。
姚友梅想问阿希礼和白瑞德又是哪路神仙,被向问天看出来:“是世界名著《飘》的两个男主角。我们学校虽然是工业大学,但90年代文艺氛围浓厚。”
论样貌,阿波罗和红袖招各有风味,论气质,阿波罗比红袖招显得可靠,没有红袖招的佻达感。向问天说:“但是吧,帅哥哪有老实的,我这种不帅的也不老实,这几年雄风不振,才不玩了。”
宋山青哈哈一笑,姚友梅心想这人倒是坦率,趁机问:“宋蓉和你有情感关系吗?”
向问天说:“我和芳野是实在朋友,没有男女情。”
姚友梅说:“我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你们有时候半夜打电话谈很久。”
向问天申明是误会,他学的是工科,但自幼喜爱诗文歌赋,大学毕业那年,他离开寒冷的东北,到他向往的烟雨江南工作,两年后成为苏州女婿。
向问天的感情运不错,财运也不错,他适时抛售公司股权,房产买进卖出也获利甚丰。实现财务自由后,他跟朋友合伙开了这家店,经营是朋友夫妻主抓,他有闲情发展个人兴趣:组织足球队、徒步旅行,也写长篇小说。
写小说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向问天担心坚持不下去,把妻子娘家老宅装修成工作室,只放书桌椅,除此别无一物,不给自己躺倒的机会。
向问天晚上才有灵感,没有酒局的日子,他从七点写到十点半,写不出来也会坐在电脑前。
跟宋蓉熟识后,向问天邀请宋蓉当顾问。他写的是科幻题材,但含有爱情成分,他对写纯情恋爱没底气,怕写得太油腻,还怕把女主角写得扁平化,他需要宋蓉这种懂工科也懂创作的女人把关。
向问天和宋蓉的深夜电话都是在探讨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但向问天忙着生意忙着玩,分给文学创作的时间不多,写了五年多,只有三十多万字,还有一大半要写,但他下决心日拱一卒,一定能写完。
姚友梅目光落在墙壁一幅画上:月光下,红裙女人提刀回首,刀尖一抹血,嘴边一抹笑,芦花摇曳,暗处隐有一双麂皮靴。向问天说:“我写了两句诗,芳野画给我。”
“野妇提裙月下奔,芦花深处杀归人。”向问天热情健谈,姚友梅踟蹰道,“你朋友圈最新几条动态,我以为是写给宋蓉的。”
向问天说:“阿姨,那是我随手胡诌的,只是抒抒情,当个灵感记录,不是写给哪位特定对象。我这代人喜欢文艺的很多,我和芳野都是一直活在十几二十岁的人,都很注重精神世界,还都是创作者,自然而然成了朋友。”
眼下疑虑打消,姚友梅请向问天帮忙:“宋蓉有个朋友是陶艺师,名叫林烨,你也认识。林烨帮了我们很多,以后她办器物展,你能让店员出面买几件支持她吗?买点杯子盘子,放在你店里给顾客用。”
向问天答应,姚友梅转给他一万,他不收,说是小事,姚友梅催着他收:“你和宋蓉是好朋友,知道她的为人,我们不能让她欠人情债。”
向问天说:“你们拿来的花器,我不付款了,先用这些钱支持火华,用完了我们再商量。”
姚友梅不知道九个花器多少钱,但从向问天店里的商品标价来看,只怕比她料想的贵,她没再坚持:“好的。祝你写作顺利,生意兴隆。”
向问天把两人送到店外,走出创意园区,宋山青说:“怪不得小林说他挺有意思。东北人说话跟演喜剧似的,我是大猫也愿意听他讲小说。”
昨天晚上,姚友梅向秦琪通报了宋蓉的心脏病,秦琪很吃惊:“所以她怕冷,生冻疮,其实是心脏漏血导致供血不足。”
风和日丽的下午,宋山青推着旅行箱前行,里头装有宋蓉为客户做造型用的吹风机、卷发棒和其他工具。姚友梅给秦琪发语音:“向问天早上发的那句话,我以为是写给宋蓉的,唉,自作多情,他可能在心里笑。”
秦琪认识很多向问天这种文艺中年,有些是她年轻时旅游认识的陌生人:摄影师、流浪歌手、诗人、画手……他们直到今天还在写诗,唱民谣,看球赛,拍树拍晚霞,还写影评,以及各种无主情话。
姚友梅说:“连你都不晓得他俩在聊写作,可能是他写得一般,不然宋蓉肯定会推荐给你。”
秦琪笑道:“很多人都有文学梦,以为自己能写点什么,但都半途而废了。向问天没写完,小鹿不会推荐,她有版权保护意识,不会把向问天正在写的东西跟旁人说。”
宋蓉和秦琪聊过,向问天过着很多男人理想中的生活:经济自由,时间自由,儿女由妻子和双方父母带,他每天花一个小时陪孩子玩,就是孩子的好爸爸。其余时候他恣意地做自己:呼朋引伴,聚啸山林,想独处时也有完全不被打扰的安乐窝。
宋蓉说:“他能把老友从各个城市撺掇到苏州定居,女性朋友之间很难做到这一点,很多女人是跟着家庭走的,不是带着家庭走的。”
夜雨潇潇,万里之外的蒙特利尔是清晨,王梦逸问候姚友梅和宋山青,姚友梅发现她把头像换成宋蓉年轻时画给她的踩滑板车卡通兔。
听闻噩耗后,王梦逸哭着说:“阿姨,对不起,当年我不该鼓励小鹿出来,她一直留在老家,可能不会是这个结局……”
这番话是姚友梅的深心隐痛,她翻出宋蓉的画稿,拍给王梦逸:“宋蓉是不得不走,这是我和她爸爸的问题,不是你的原因。宋蓉家里全是她喜欢的物件,平时做的是她喜欢做的事,她度过了她想要的一生,你不要再难过。”
宋蓉画了很多她和王梦逸的交往片段,都是有说有笑,快快乐乐,姚友梅都发出去,让王梦逸看到宋蓉写下的话语:我姐是我的瞭望塔,她让我看到,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之外,世间还有很多路。
宋蓉画笔下,她和大多数朋友的相处都是欢声笑语,符合“游乐记”三个字。她经受的凄风苦雨是父母、逯可和李镱带来的,但她控诉的次数很少。
画稿里,宋山青出现的次数比姚友梅少,宋蓉很少单独提到宋山青,但不代表她对父亲没有怨言。姚友梅记得她说过:“我爸狡猾狡猾的,有冲突的时候,跟我也好,跟别人也好,他推你出来,当和事佬的时候,他就自己出来。别人说他好相处,我觉得是因为有你替他不善良,他才能保持善良。”
姚友梅说:“你爸是被生活磨了脾气,他年轻时火气大,也爱干架,我还给他取外号叫狂气大老爷。”
狂气大老爷变成老大爷,宋山青的身板没以前挺直了,眼睛浑浊了,手背上有老年斑了,头发也掉了很多,这几年老态毕露。
衰弱无可避免,未来的每一天都会老过今天。姚友梅轻触HuGu的伞面,它不言不语,有时不能安慰到她,但总归是好工具,在关键时刻能起到作用,就像她的老伴宋山青。
每当微信运动显示姚友梅或宋山青步数很少,宋蓉都会问是不是生病或摔倒,宋山青总叫她放心:“再怎么样,我和你妈不会同时瘫倒,总有个先后,后倒下的那个照顾先倒下的。”
姚友梅雪后骑车摔断腰骨那三个月,是宋山青照料她吃喝拉撒。她被他背叛过,但几十年过下来,她知道他算个好人。她对他,这点信心是有的。这点信心足够两个人互相扶持,过到人生终结时,她想,这就行了。
本章标题出自《诗经·鄘风·载驰》,作者是先秦许穆夫人,这句话描绘的是诗人行走在田野间,看到麦子长得茂盛茁壮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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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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