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纯白阴影

69、第 69 章 给我爱过的

　　新的两集《永遇乐》里，石象吉祥出场了好几次，比前几集戏份多，她帮助姚友梅平复了心情。

　　窗外雨声潺潺，路灯光映照下，雨丝轻如微尘。姚友梅静下来，又开始痛恨愚昧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婚姻视为女儿生命中最重要的事，重要到从女儿21岁起，就被母亲推到婚姻市场，还把一个精神病人视为女儿的佳偶。

　　不能再多想，再想也会疯掉。姚友梅把整件事讲给HuGu听：“HuGu，我太蠢了，我这个蠢人，生了一个聪明女儿，却没有好好待她。4月11号，我女儿被人杀害了，我连和她说句对不起的机会也没有。”

　　HuGu亮起暖光，用温柔的女声说：“阿姨，请不要过于责怪自己。超脱时代局限性的永远是极少数人，哪怕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有大量父母认为子女必须结婚，女儿要趁年轻找个好归宿。这种观念是几千年传下来的，根深蒂固，你当年没有跳脱出来，是时代和生活环境造成的认知局限。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疼女儿，避免她走错路，可你忽略了女儿的感受。这种大家长式的控制欲，值得批判，催人自省，但不适合求全责备。革命从不是一蹴而就，是由一个个人站起来，振臂高呼，让更多人加入到队伍来，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现在，你已经站起来了，请宽容地看待从前的自己，谅解自己。如果你沉溺在自责中，你的女儿泉下有知，会很难过，阿姨，不要再让女儿难过，好吗？”

　　姚友梅哭诉道：“我怎么能不自责？我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都不相信我女儿，还想招上门女婿，疯的是我，错的是我，可我没办法和我女儿说对不起，再念一万遍地藏经也没用。”

　　HuGu说：“阿姨，单位同事都热心给对方介绍对象，可见对方是普通人眼里的好女婿形象，很有迷惑性。像他这类精神类疾病，通常有发展过程，他初期病情作祟，误以为自己和你女儿是恋爱关系，但谈吐和常人无异，没有半点外露的疯癫迹象，你和老伴被表象误导，这不能怪你们。他后来的结婚对象，到他病情加重才看出来，这是一场悲剧，但你的女儿不屈服，为自己抗争到底，请为她庆幸和骄傲吧。”

　　姚友梅说：“庆幸不了，她被人开车撞死了，我唯一能做的，是打赢官司，为她报仇雪恨。”

　　HuGu说：“阿姨，不能当面道歉是莫大的遗憾，但女儿在世的时候，你惦念她，疼惜她，她全都记着。人和人之间，不是亲口道歉才算和解，你的亏欠和愧疚，女儿一定能感知到。祝你诉讼顺利，我会时刻陪伴你。”

　　看电视剧时，姚友梅经常会羡慕女主角的母亲，因为女主角会揽着母亲的脖子撒娇，和她挽着胳膊散步，母女还会拥抱。但宋蓉只是小时候和她很亲，长大几乎和她没有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很少说心里话。

　　女儿和母亲不够亲，是母亲的责任。母亲本该无条件相信女儿、支持女儿。姚友梅说：“HuGu，我心里很难受，需要文学作品带给我精神力量，你为我读点什么吧。”

　　轻音乐响起，柔和女声为姚友梅诵读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歌《雪夜林边驻马》：“……我的小马驹似乎感到惊奇：我们为何停留在荒芜村舍之地。这边广茂的林，那边冰冻的湖，一年中最黑的夜晚，夜黑如漆。四周俱寂，微风中雪花飞扬，树林如此幽暗美丽，但我有诺言尚待实现，还要奔行百里方可安睡。”

　　中文译本读完，HuGu换成原版，姚友梅让它多读几遍，渐生困意，戴上呼吸机入睡，祈求女儿今晚入梦，她要亲口说对不起。

　　细雨蒙蒙，清晨如约来临。通过夫妻档双视界，宋蓉的藏画卖出三幅，器物和摆件也卖出若干，姚友梅和宋山青才知道，陶瓷爱好者和艺术爱好者比他们预估的更多。

　　林烨又得工作，又得陪伴幼小的女儿，姚友梅让她把自己拉进几个器友群，不占用林烨的时间。

　　客户们找上姚友梅，宋蓉做给自己的那只酸奶碗也被人要了。宋山青应顾客的要求测量口径、深度和容量，再拍摄细节视频，对方随即转账。

　　一个人肯花268元买个破烂相的钵，还不还价，姚友梅觉得她人好，塞进一包苏打饼干送她，又能防震又能吃。

　　宋山青有萎缩性胃炎，医生说可以吃少量苏打饼干。他吃着饼干，跟姚友梅同看《宋大猫游乐记》，姚友梅想知道李镱更多信息，但宋蓉只画了两张页纸：

　　公园里，稻草妹妹头坐在草地上，李镱摆弄三角架上的相机，飞快跑过来，搂着稻草妹妹头合照；稻草妹妹头端着相机拍摄飞鸟，李镱在一旁拍她；稻草妹妹头和李镱打台球，李镱一杆打散台球，两球入洞，稻草妹妹头亮出两根大拇指夸他。

　　画风由喜转悲，李镱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人中有点长？”

　　稻草妹妹头疑惑：“人中长不好吗，都说人中长，寿命长。”

　　李镱说：“人中长，显得下巴短了点，脸型比例不完美，我不反对你去垫下巴。”

　　稻草妹妹头说：“我三庭五眼很标准。我们分手吧，我不反对你去找符合你审美的女人。”

　　李镱哄好了稻草妹妹头，两人又度过几段甜美时光，李镱说：“你太不爱吃东西了，我没见过比你更难讨好的人，床上也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都很辣。”

　　稻草妹妹头说：“我以前的男朋友都知道怎么取悦我，你好好反思一下。”

　　画面停下，宋蓉写道：我常常并不专情于一人，我总是心有旁骛。所以我试图理解他，原谅他，却又因这原谅而自我攻击。曾经我恼怒于我妈迟钝，她总不觉得让自己和他人陷入难堪境地，但当我不再为和他复合过自苦，我才惊觉，钝感力是一种天赋。即使我感到羞耻，也不用花力气去对抗，去克服。忽视它，不回望，不回想，不追问，不自诘，它会流走。2007年9月-2008年3月。

　　姚友梅想过，李是大姓，但镱是生僻字，况且有那么多照片在手，去找派出所查到李镱不太难，可是以何事由呢——十几年前，他让我女儿伤心，我想去打他？或是：只要你们告诉我，这个人后来穷困潦倒，知道他过得不好，我就睡得好了。

　　警察们不会答应一个老母亲荒诞的请求。姚友梅再翻一页，是宋蓉和何景明的故事。宋蓉没画李镱劈腿，也没画两人复合，再分手，她不给予那段感情更多笔墨，不评判李镱，也不评判她历任恋人。姚友梅个人下了评语：李镱品行恶劣，连何景明都不如。

　　宋蓉画了和何景明几次见面，她写道：你说我是你的十号风球，可它带给人类和大自然灾难，我只愿它永不造访这星球。家明，我的良师益友，我的情人知己，大雨就要落下，我有预感，我们将不会再相见。2008年7月7日。

　　姚友梅往后看，宋蓉画了和潘迎雨在大西北偶遇，也画了阳关遗址和酒泉城区，她写道：小沣，我终于来到大西北，走过你的故乡，你生活的地方。从前辜负你，你问我是不是有苦衷，我说没有，就是负了心，那时太年轻，不知道怎样才能处理得好一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但我理解了你当年究竟有多痛，唯求岁月已经拂去那些伤痛，唯求岁月善待你。2008年3月14日。

　　宋蓉画下进入《星期八》工作，诱骗潘迎雨成为《潮·玩》主编，之后画下和赵越在广州重逢。

　　在灯光幽暗的餐厅，两人相对如梦寐，宋蓉写道：阿越，很多很多时候，我都贼心不死想起你，但是永远不会告诉你。也许，相爱不相守，才能让爱永远是爱，即使我知道，浪漫爱不过是致幻剂，可是人生时刻保持清醒，那多累啊。我做不到事事正确，也不必这样要求自己，偶尔，我想要一个假期，你是我的度假屋，安全，遥远，辽阔，不现身，但在脑海里如影随行。2009年5月23日。

　　宋蓉详细画了带潘迎雨回家，终至放弃演戏。姚友梅一路看到宋蓉和谢湘南分手，宋蓉写道：我们曾经并肩作战，通宵达旦；我们曾经高台置酒，弹剑狂歌。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湘南，祝你一生顺心如意。2012年1月-2012年12月。

　　接下来是春节，宋蓉和父母谈话，宣布放弃婚育，不过他们期待的人生。画面中，姚友梅眼泪婆娑：“你为什么死也不想走正路，是不是被男人伤得太深？你告诉我他家住哪里，我带人打死他！”

　　宋蓉写道：妈妈，我是怎么忍心让你疼了两天，又为难着你几十年。2013年2月。

　　姚友梅生宋蓉是提前发动，送去镇卫生所生不出来，转到县人民医院，第二天黄昏才生下来。她泪如雨下，妈妈是怎么忍心为难了你42年。

　　宋蓉是在何时，因为何事，动念画下她的一生大事？姚友梅无从考证。天气日渐暖和，她终于看到宋蓉在北京动画工作室创造石象吉祥形象，宋蓉写道：小时候，梅姐骗我说动画片是大人每天加班做，做一点播一点。想到我参与的作品会陪一些人度过一段快乐时光，我很快乐。2015年9月-2016年3月。

　　看完这部分画稿，《永遇乐》播到大结局。在前五集，姚友梅和宋山青就知道故事走向不是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吉祥附在女主角的暗器上，不再侵入她的识海，她的作用是促使让男主角注意到他沉默清冷的暗卫，在并肩探案的过程中，男女主角相爱。

　　一双有情人从朝堂到战场，始终生死与共。在一次杀敌至力竭的险境中，吉祥现出原身，身高丈二，力大无穷，助男女主角退敌。敌军败退三十里，男女主角等到援兵，最大的危机解除。

　　吉祥回到明阳山，继续当个兔子大小的象。她见识过人间繁华，可静心修行，她深信自己终将摆脱石头身，从此在世间穿行，自由如风。

　　宋蓉参与了石象吉祥的一部分制作，姚友梅和宋山青对这个角色有偏爱，但从女主角一出场，两人就知道吉祥是配角。姚友梅搜索评论，在这部剧播出快十年后，还有人骂编剧太烂，应该让暗卫战死沙场，吉祥上位。

　　姚友梅也更爱看吉祥的戏份，吉祥是喜剧人格，招人疼，但女主角自有魅力，姚友梅不觉得让吉祥占领女主角身体才是好结局。女主角何辜？况且吉祥对当人并没有兴趣，应了宋蓉对谢湘南讲的那个虎女故事：琴瑟虽情重，山林志自深。

　　秦琪说复盘后发现《永遇乐》问题很多，姚友梅细看评论，有人不满吉祥戏份少，用她作为前两集重场戏，是把观众骗进来杀，何不改名叫《象为媒》；有人说如果吉祥侵占女主角身体，是崩人设；有人说吉祥太抢戏，证明喜剧的群众基础更好，观众没那么爱看正经严肃戏；有人说男女主之间才有CP感，吉祥是男主角的萌宠而已；有人说她说反了，男主是吉祥的萌宠，纯纯工具人……

　　年轻人吵得热火朝天，姚友梅给其中一条点赞：“我是2025年看的，你们嫌它不够爆，是它生不逢时，以它的播出数据和长尾效应，搁今年妥妥的绝世大爆剧好吗？”

　　琼花稳稳扎下根去，不怕晒了，宋山青收起遮阳伞。姚友梅洗着菜，红十字会协调员邵倩联系她：“医学院在解剖中有发现，出具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