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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夏虫不可语 ...

  •   宋蓉不提对方的名字,姚友梅不记得了,给弟弟发语音。姚友松在公路管理局只待了几年,上调到交通局,也不记得某某了,他在老同事群里问了一圈,有人提供了信息,他转给姚友梅:“方方躲过一劫。”

      某某和一个本地姑娘闪婚,他同意孩子跟女方姓,女方父母打心眼喜欢他,招赘入门,百般提携。

      孩子怀到大月份,女方说某某精神不正常,以前爱说假话,后来说胡话,每次吵架都掐她脖子,力气大得像要掐死她。

      女方提离婚,她父母多次劝和,直到某某病情加重,发展到抄起水果刀,乱戳乱挥,要和女方同归于尽。

      女方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在邻居和物业的帮助下,她抱着孩子跑去医院。她家里有点小门路,亲朋们联合起来,把某某押去做精神鉴定,这才成功离了婚。

      某某有精神病的消息被传开,公路管理局将他边缘化,离婚不久后,他离开单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姚友梅听得心惊肉跳,宋蓉辞职后,她见到某某在街边买东西,人群里干净整洁的男人,其实精神疯癫吗?

      那个本地姑娘为何会和某某结婚,也是因为某某骗过了她家人吗?姚友梅发起抖来,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会遗传到某某的精神病吗?他看上去是正经到正派的模样,可即便如此,她和宋山青姚友兰怎么能信任他,而不是宋蓉?

      姚友梅先前只听过精神分裂症,她找AI咨询此事,几个AI都分析某某高度疑似钟情妄想,这类人群通常意识不到自己生病,真心实意认定自己在和宋蓉恋爱,他骗过自己,也骗过别人。

      不,不是骗,是当父母的把婚育看得太重,而某某是父母眼里不错的女婿人选。可是,不错就要催逼女儿接受吗?别说女儿没和他恋爱,就算恋爱过,女儿不能反悔吗,不能分手吗?

      姚友梅悔不当初,心里大骂自己和宋山青愚不可及。2006年,两人正值壮年,却是两个蠢货,某某端来一碗迷魂汤,两人喝下,再来一碗,又喝下,喝得笑逐颜开。

      女儿喊冤,父母不信,认为女儿学历和岗位都不如某某,还和已婚男人纠缠,务必眼疾手快把某某抓住。这是何等不可理喻!

      至亲们殷勤地把宋蓉推向凶险,逼她竖起全身的刺,自己保护自己,却被视为暴脾气,无人深究她以暴力对抗之前,遭受过怎样的挑衅,看到过父母是如何被戏弄。暴脾气又怎样,有人骑在你头上拉屎,还要忍让吗?去他的风度!

      那个笑脸迎人的斯文男人是疯子。姚友梅拿起保温瓶,倒了一杯热水,滚烫滚烫地喝下,压一压内心的惊恐。

      难怪别人说酒鬼分为文疯子和武疯子,文的一头栽倒,酣然入睡,武的又跳又闹话又多,两三个人都拦腰抱不住。某某是文疯子,文明体面,就像李泽凯的律师石成峰,疯了,都疯了。

      姚友梅后悔得想甩自己耳光。她在生活中其实见过精神病人,他也状若健康人,但说疯就疯了,对人说有神秘组织向他脑电波发射信号,威胁要把他抓起来,囚禁起来。他为此给官方单位上书,请求严查该神秘组织。

      那人衣着得体,说话头头是道,写的文章有理有据。一开始,很多人相信他,同情他,直到他病得越发严重,随时随地扰民,反复跑去政府部门投诉,才被人怀疑精神出了问题。

      在姚友梅的惯常思维里,疯子是齐州人称为桃花癫的那类人: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头戴大红花,又唱又跳,捡食垃圾为生,但医学界定不是这样,很多精神病人初期面如常人。

      姚友梅想到画稿里那个满腹冤屈的稻草妹妹头,再次大哭出声。她真的爱女儿吗,如果爱,为什么不相信女儿?她和宋山青作为父母,是多么霸道,多么愚蠢,惹人生厌。

      女儿说母亲犟成一头牛,可是牛也知道转弯,母亲的脑子却僵住了,在女儿死后,才回头去看前尘往事。

      前尘往事俱成云烟。姚友梅擦掉眼泪,以免打湿画稿。新一页画风和配色都很明亮,是金黄色的秋天,祖母祖父家的柿子树结满果子,宋星踩在梯子上采摘,姚华清和刘志刚扶着梯子,刘召成剥开柿子皮吸溜。

      门廊里,姚友梅拔着鸡毛,童凤英剥着板栗,稻草妹妹头枕着祖母的腿,玩着掌上游戏机。

      姚友梅和母亲讲起某某,让母亲劝宋蓉,母亲问:“方方,你是怎么想的?”

      稻草妹妹头说:“我真的没和他谈恋爱,话也没说几句。”

      姚友梅说:“你还说你和赵越没牵过手!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稻草妹妹头坐起来,直视姚友梅:“好,我撒谎成性。戴眼镜的男人,我都跟他不想亲嘴,你信吗?!”

      姚友梅说:“戴眼镜又不是缺点,你不喜欢,让小某摘了呗。反正可以做手术,我同事的儿子去年做过,好像叫什么准分子。”

      稻草妹妹头说:“不戴眼镜我也讨厌。他把你们骗得团团转,我恶心透顶。”

      姚友梅还想再说,母亲说:“千金难买我愿意,方方不愿意,你还逼她做什么?我叫你和你不喜欢的人过日子,你肯吗?”

      稻草妹妹头说:“我才22岁,她就把我往外赶,不是,去年就到处请人给我介绍,老娘,你养我,是帮别人养媳妇吗?”

      姚友梅说:“我不是催你嫁人,我是想让你转移视线,跟赵越断了。”

      稻草妹妹头说:“我去年就不和他联系了,你一个字都不信,只晓得逼我相亲,相亲,还是相亲。”

      姚友梅说:“是相亲,又不是马上嫁,双方多了解了解,谈个两年结婚,正正好。”

      稻草妹妹头嗤笑:“除了让我结婚,你脑子里就不想别的事。我已经被你烦得听到结婚两个字就反胃,我不结了,这辈子都不结婚,气死你。”

      姚友梅说:“你气死我有什么好处?我死了,你也不能不结婚!”

      稻草妹妹头没理她,对祖母说:“家家,你女儿总说我暴躁,脾气差,其实我是被她和我爸气出来的,他俩还觉得自己是为我好。”

      祖母往稻草妹妹头嘴里塞个剥好的栗仁:“我和你家爹都是旧社会走过来的,也不像你妈这样顽固。你妈到如今都没开聪明窍,我都想不明白她是随了谁。”

      一老一少说人坏话说得眉飞色舞,姚友梅气不过:“妈,妈,你听清楚了吗,大猫说她不结婚!”

      母亲说:“方方说气话,你听不出来?”

      稻草妹妹头说:“家家,我不是说气话。你大女儿女婿太爱男人了,一个陌生男人说些花言巧语,他们就信了,我寒了心。家家,将来我要是倒霉,找了个烂心肝的男人,结婚后他才暴露,打我欺负我,你大女儿女婿可能也会为他说话,不向着我。”

      姚友梅眼一横:“又说怪话!你不可能找个烂心肝的男人!”

      稻草妹妹头说:“社会上,烂心肝的男人人手一个老婆,这老婆为什么不可能是我?老娘,你为什么不说一定向着我?”

      姚友梅说:“我不向着你,向着谁?精挑细选,还怕找不到好男人?不准再说怪话,不结婚,在这社会上怎么过日子?”

      稻草妹妹头说:“一个人怎么过不了日子?去哪里都能过日子。你的思想观念太落后了,我拜托你,不要只认死理。”

      姚友梅说:“叫你结婚,怎么是认死理?你一个人过日子,勤扒苦干,家里一针一线都是自己辛苦赚的,穷忙穷忙,找个男人分担,两个人都能轻松点。”

      母亲说:“家里一针一线都是自己赚的,光荣得很。你写个男字给我看看。”

      姚友梅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写一个男字,母亲说:“我结婚,是干不动田里的活,要找个劳力帮我,我运气好,碰到你爸讲良心,我和他一辈子过得和和气气。你结婚,是和宋山青互相有感情,都想结婚过日子,但你运气没我好。现在这社会,每个人都能自力更生,不一定要找人搭伙过日子。方方说得对,假如运气不好,男人不光不帮你分担,还让你怄气受苦。”

      姚友梅怒了:“妈!妈!你不要咒大猫!大猫运气绝对比我好!”

      母亲说:“我是打比方。时代在发展,你的观念也要跟着走,不能当老古董。”

      姚友梅说:“我哪里是老古董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叫传统!”

      母亲说:“你家家裹小脚,这也叫传统,但我没裹,你也没裹。传统不一定就是好的,对的。”

      姚友梅说:“两码事!两码事!裹脚不好走路和做事,取消得好。但结婚生育,是自然规律。”

      稻草妹妹头说:“老娘,曹操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结婚也一样,选择同床共枕的人,要慎之又慎,大胆怀疑,小心求证。你不信我和某某没谈恋爱,我认了,但你只见过他几次,就一百个满意,这叫什么精挑细选?你一个会计,工作中稽核、复核和审核,一遍又一遍,怎么到了找女婿,你就急于求成?跟你女婿过日子的是我,我自己去找,不要你看上的人。”

      姚友梅说:“跟你说东,你说西。曹操有疑心病,你扯他干吗?你不要小某,算了,依你,都依你,但你必须放下赵越!”

      母亲说:“方方在和你谈心,不是扯东扯西。”

      稻草妹妹头说:“家家,你别和她说了,你女儿做人不思变通,说不通。我们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夏虫不可语冰。”

      宋星喊姐姐吃柿子,稻草妹妹头起身过去,母亲对姚友梅说:“社会在变化,人要适应变化,活到老,学到老。我年轻时,想去林场看你爸长什么样,只能一步一步走十几里路,现在小远在楼上玩电脑,能和全世界的人聊天。我活的这七十年,社会变化大得像做梦,你的思想不能一成不变,你爱女儿,要顺着她的心去爱,她不要,你还想按着她的头,硬塞给她,别怪她不领你的情。”

      每年国庆节,姚家人都会团聚。宋蓉画的这些是她最后一次出席家族国庆聚会,过完这次国庆节,她去了广州。姚友梅终于明白,女儿舍不得祖母,才一直留恋地枕着祖母的腿,但母亲让女儿精神极度逼仄,女儿非走不可。

      画面以大聚餐收尾,宋蓉写道:我妈只懂和我谈话,没想过和我谈心,永远不好好听我说话,那我们,就随便说点无关紧要的话吧。正如你无法要求一个赌徒有风骨,你无法从你父母那里要到理解,放弃幻想吧。我的心,自有懂得的人。2006年10月。

      宋蓉刚出事那两天,红十字会协调员打电话了解遗体捐赠事宜,问宋星:“请问您和父母都同意并尊重她的意愿吗?”这句话当时听来是例行公事,姚友梅回想起来如雷贯耳,眼泪又涌出来。

      宋蓉成年后,人生重大决策都是她自己话事,她撒下一个个谎言,糊弄父母,只因她明白,父母完全不试图理解她。若不是她性情坚硬,她可能和一个精神病患结婚,在他病发时被掐得半死。姚友梅落泪不止,她恼过女儿是犟骨头,幸好女儿生就一副犟骨,幸好,幸好。

      母亲说:“假如运气不好,男人不光不帮你分担,还让你怄气受苦。”要不是宋蓉画出来,姚友梅永远不记得这些对话。女儿说的话,她没听,母亲说的话,她也没听,她的聪明窍,是在女儿死后才开启,迟了,一切都已太迟。

      宋山青做好晚饭,姚友梅去拿碗筷,宋山青等她吃完才说:“我们得找找张律师。”

      宋蓉被一个精神病人盯上了,诚如苏锐被李泽凯盯上了。某某会伪装,李泽凯也会伪装,姚友梅心里一紧,马上联系律师张雯。

      张雯说:“李家是在申请精神鉴定,但请你们二位放心,申请不等于鉴定成功,更不等于不负刑事责任。”

      宋山青说:“他是精神病,怎么能熟练开车?我们要查他的病历!”

      张雯说:“叔叔,本案的事实是无证、酒驾、超速,这一连串主动违法行为,完全证明李泽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行为的性质,并放任结果发生,鉴定专家和法官都会看穿这一点。他们黔驴技穷,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别担心,有我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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