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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意定监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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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锐牵着雷暴出来,宋山青没带任何玩具和食物,这是他看资料学到的:初次见面,保持冷静,让狗主动探索。
雷暴比视频中高大,毛发光滑,身姿挺正,一双眼睛很深邃,凝视着眼前两位老人。
姚友梅感觉被它审视,心头一震,她和宋山青事先学习的“友好蹲下,伸手背”流程好像行不通,雷暴虽是犬类,但它有一种威严感,使她和宋山青好像变成准备汇报的哨兵。
流程卡住了,正当姚友梅想对策时,苏锐说话了:“雷暴平时很稳重,但腿伤有时会让它焦躁。”
宋山青点了点头,微微弯腰,避开和雷暴对视,目光落在它背上,像在查看苗圃里的土壤,声音很平和:“雷暴同志,你好。”
雷暴动了动耳朵。宋山青跳出学来的知识,做了一件让姚友梅意想不到的事,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用饮料瓶做成的扦插工具,里面装满蛭石,插有一枝琼花枝条。
慧儿从扬州带回琼花,宋山青剪了几枝扦插,打算等它们长出根再定植,他参与兴建齐州飞云湖公园时种过琼花。
宋山青弯着腰,伸过琼花枝条,放在雷暴稍一探头就能够到的位置。空气安静了几秒,雷暴的鼻尖微微耸动,它闻到植物的气息,也闻到老人从阳光和人群里走来的气味,终于,它迈进一步,没有嗅枝条,用鼻子郑重地碰了一下宋山青的袖口。
就那么一下,雷暴退回到苏锐身边,依旧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类。宋山青收回手,把扦插瓶放回包里,对苏锐说:“我查过资料,琼花枝条被认为是安全的,没有已知的显著毒性。”
苏锐脸上有隐约的笑意:“雷暴对你发放通行证了,两位请进。”
宋山青跟着她身后说:“我看到雷暴右后腿的情况了,以后散步,我们会记着让它走平路,走慢点,半小时左右就让它休息,你看这样行吗?”
走到门廊下,姚友梅从背包里翻出两双拖鞋,给宋山青递一双,苏锐看着两人换鞋,想说什么,但没说,只道:“我和天空艺术空间谈过了,可以合作。我们先获得宋女士自然继承人的授权,才能合法使用她的笔名设立奖项,我请律师草拟了《授权许可协议》,两位请看看。”
协议条款很简单,主要是授权苏锐和天空艺术空间使用宋蓉的姓名、笔名、形象和艺术成绩,用于运营艺术奖项的宣传推广,授权人既不承担奖项运营的任何风险,也不享有基金的投资收益分成,其角色是宋蓉名誉使用的授权方和监督方,以及被邀请作为奖项的荣誉顾问和颁奖嘉宾,差旅费均由苏锐负责。
姚友梅说:“法律条文我不大懂,我们能发给宋蓉的作品版权经纪人看吗?”
苏锐昨天就问过宋蓉的经纪人是哪一类,给两人倒柠檬水:“当然。你们需要专业人士把关。”
授权书只有一页纸内容,江陵很快回复:“我请版权律师看过,没问题,能签。”
姚友梅签名,把江陵发来的相关资料都转发给苏锐,授权完成。苏锐说:“昨天我和谢湘南谢工沟通过,我们将会合作,他公司为沈岚女士提供康复产品,我来承担一部分医疗费用。谢谢你们为我引荐谢工。”
昨天,黄月凤说沈岚的心理状况很糟,她说想自己吃饭,但是护工把她双手的绑缚带解开,她去拔导尿管。
姚友梅急道:“不能随便拔,会感染的!”
黄月凤说:“护士也这么说,她说感染死了正好,护士只好又把她的手脚都绑缚在床上。”
姚友梅对苏锐说:“我很担心沈岚。”
苏锐叹了一声:“沈女士需要持续的心理干预,心理咨询师每天都和她对话,她的忍耐时间在变长,但人的情绪有起伏,还得依靠时间的力量。两位,我稍晚要去见柳文婷女士,今天先聊到这里?”
宋山青起身:“好的,哪天你一声召唤,我们就来带雷暴出门走走。”
苏锐唤过雷暴:“小暴,我们一起送送客人。”
雷暴从毯子上站起来,宋山青细看它的步伐:“受过伤,还是威风凛凛,让我想到外国一个电影演员。”他想了想,对姚友梅说,“不年轻了,但以前是特工,功夫还在,打起来虎虎生风,就是每集都在救女儿那个,宋星推荐我们看的。”
姚友梅记不得,她不爱看动作片,每次只看一点就打瞌睡。苏锐说:“《飓风营救》?”
宋山青说:“对对对!救完老婆救女儿,都很好看。”
苏锐对雷暴说:“夸你英雄迟暮,但英雄老了还是英雄。”
雷暴的耳朵又动了动,咧开嘴,在笑。姚友梅觉得它聪明又可爱,她没那么惧怕了,摇摇手:“雷暴同志,下次见。”
晴好的天气里,姚友梅和宋山青慢慢走,慢慢议论:“我先想着,能当导盲犬,通人性,不会乱咬人,但一见面,还是吓一跳,它像个军官,严肃得很。”
宋山青说:“我看出你害怕了,手都缩着,在你眼里,它怕不是个军官,是军阀。”
姚友梅笑起来,秦琪在不远处招手,她快步走去,把情况都说了一遍。听到沈岚抑郁,秦琪很怜惜:“她太难了。小鹿也被绑过,还和我开玩笑,说她终于体会到任我行被锁住琵琶骨的滋味。”
2021年冬天,宋蓉做完椎管内血肿清除术后,双肺感染并双侧胸腔积液,高烧不止,神志也模糊,护士担心她在混沌中拔掉身上的管子,用绑缚带将她的双手双脚固定在床架上。
宋蓉每顿都吃一袋袋营养剂,用吸管食取,护工疼惜她:“我给你买蒸鸡蛋羹、白粥和鸡汤,再把你的床摇起来,喂给你吃。”
宋蓉说:“这种糊糊营养又方便,你放在我嘴边就行,不会汤汤水水滴滴答答。”
每次秦琪打电话问宋蓉的情况,护工都夸宋蓉性格好,体贴人,很怕麻烦她,可她是做这个工作的,不怕麻烦。
宋蓉对秦琪说自己不完全是跟护工客气,像她这类对食物兴趣乏乏的人,营养剂很适口,只可惜比日常餐贵很多,不然她平时也愿意吃,瓶盖一拧,一口气吸完,又顶饿又便捷。
大湖风平浪静,三人沿湖漫步,姚友梅说:“七七,我前两天收拾东西,看到文件了,宋蓉指定你是她的意定监护人,她急症进了医院,你能签字,将来去住养老院、护理院、遗产安排和后事,也是你来执行。”
秦琪说:“小鹿2021年做完腰部手术,住我家的时候,我们商量互为对方的意定监护人。生活里有很多不确定性,我们虽然还不老,但也要早作打算。我们去公证处那天,人很多,记者说像我们这类人会越来越多。”
宋蓉出事第二天,姚友梅就发现文件夹了,她以为是寻常文书,没打开。当她终于看到文件夹里的东西,情感上受到强烈冲击。
《意定监护协议》的核心条款是医疗救治决策权,身后事务处理权、财产管理权等,它明确规定在宋蓉无法自主决策时启动,秦琪在行使监护权时,当以宋蓉的最佳利益为出发点,尽可能尊重宋蓉曾经表达过的意愿:我崇尚生命质量而非单纯延长生命,若遭遇不可逆的脑损伤或临终状态,我要求避免无意义的痛苦维持。
法律条款之外,宋蓉还手写了一段话:当我签署这份协议时,我正清醒自主,并且对生命充满热爱,但我深知世事无常。秦琪和我是对方的托底人,她是我在这世间最信任的人,若我无法为自己发言,请相信秦琪的决定,即是我的决定。
文件夹里,有一张宋蓉和秦琪在公证处手持《意定监护协议》原件的合照,照片背后写着:以此为证,生死托付。2021年12月20日。
宋蓉在《意定监护协议》里没有提及父母,姚友梅想,她可能没想过自己会死在父母前头,纯粹是防老来无依,她说:“刚见面时,你说你和宋蓉是拔管之交,我以为是口头承诺,原来她那么有远见,坦然地做了安排。”
秦琪说:“HuGu有个通知功能,小鹿设置‘若我连续两天无活动,请向我的指定联系人发送一条温和提醒’,我准时收到了,但我当时已经在你们身边,就没说这事。我想弟弟也收到过。”
姚友梅骂过“一个人烂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的情况不会发生。宋山青说:“我们是和湘南见面后,才知道不是台灯。”
秦琪垂下眼睛:“是像台灯,我也有一个,指定联系人也是小鹿。她走了,我得再找生死之交了。”
宋蓉同样是秦琪性命相托的人,可她过早地离开了。姚友梅说:“宋星愿意。”
秦琪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姚友梅停步,发自肺腑地说:“七七,宋星嘴笨,但他心里很爱他姐。宋蓉把你当亲人,宋星也会把你当亲人对待。”
秦琪说:“阿姨,我知道。小鹿也是我的亲人,从很久以前就是。”
在北京合租时,秦琪和宋蓉就互相视对方为家人。一个大雨夜,秦琪加班回来,在楼道口遇见一只黑猫,它浑身湿透,直发抖,还一喘一喘的,呼吸急促,像个垂危老人。秦琪走过它身边,黑猫跟着她,想上楼,但它爬不动,从台阶上跌落。
秦琪工作太忙,没想过养小动物,但这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她抱起黑猫,送去附近的宠物医院。
黑猫被诊断患有糖尿病,需要住院治疗。医生说它九岁左右,很可能是患病被弃养,像它这种情况,得投入不菲的金钱和精力,原主人认为不值得。
经过治疗,黑猫病情缓解。它应激时会炸毛,秦琪为它取名为海胆,她希望有人领养海胆,但一只患了病的老猫,无人问津。
工作室负责人养有两只小猫,不反对秦琪带猫回家,何况秦琪是他的甲方。
海胆名义上是秦琪的猫,但多数时候,是宋蓉在照料它,除了喂食铲屎,还得每天严格定时注射胰岛素,测血糖。
海胆饮食被严格控制,宋蓉说最难的是抵御它可怜巴巴的乞求,她小时候想养猫,妈妈不同意,说家里没那么多钱,养不起猫。年幼的宋蓉去栗鸢家看奶猫,发现人吃什么,猫吃什么,分几口就行。
正当宋蓉想再次请求养猫时,一只小奶猫病死了。宋蓉不提养猫了,她怕小猫死在她手上。
海胆身体虚,宋蓉定期带它出门看医生,对秦琪说:“养只小猫都这么费劲,我选择不生养是英明的。”
不生养是宋蓉权衡利弊后的慎重决定,但秦琪天生对孩子无感,生养从来没有被她放进人生选项里,略去了种种思虑。
姚友梅愿闻其详,秦琪打比方:“以前装修时,很多人家会做电视背景墙,但我觉得大白墙才好看。现在做电视墙的人少多了,还有很多人不看电视,也不买电视。婚姻和孩子对我来说,就是电视墙,完全不必存在。”
齐州家装修时,宋山青想做电视背景墙,遭到宋蓉反对,她说什么都不做最省钱省事省心。后来,宋山青和姚友梅都看到,电视墙确实是过时了。
《永遇乐》动画特效做完,秦琪搬离西四环,在公司附近租房,宋蓉选择和她合租,以便共同照顾海胆,还能继续合作——是秦琪临危受命接到的新项目《白云谣》。
原先的制片主任跳槽,秦琪接任她,升了职。《白云谣》也是仙侠剧,宋蓉因《永遇乐》项目,能力被认可,负责男女主角相关的动画特效部分。
《白云谣》送审期间,《永遇乐》播出,算小爆,秦琪为宋蓉争取到《白云谣》独立署名。然而,《白云谣》排播期间,男主角涉及税务案件,投资方考虑过各种补救方案,终因成本高而放弃。
宋蓉履历上有两部仙侠剧,进入一家动画公司当主力,创作《小雨和枕边兽》。这期间,秦琪在东四环买房,宋蓉继续和她合住,她时间自由些,能照顾海胆。
海胆很依赖宋蓉,但是只要秦琪回家,海胆就会跌跌撞撞冲过去,使劲蹭她,喵喵叫唤。宋蓉常常假装吃醋:“白疼你了。”
2018年初,海胆日益衰弱,医生不停为它调整药物。宋蓉和秦琪轮流半夜起床查看海胆状况,清理海胆的呕吐物,喂它吃各种止吐药和促进食欲的药物。
小半年后,海胆严重贫血,器官也衰竭,虚弱到无法行走,医生说任何治疗都是在延长它的痛苦。
从相识起,海胆就是病猫,但它很想活,秦琪和宋蓉满足它,尽力让它活得好一点。但海胆变得不想吃东西,也不给自己洗脸了,还动不了,它在放弃,不想再活了。
秦琪查到国外一个以临终关怀服务著称的宠物诊所,能让海胆最大程度安详地走,她想带海胆去那里,并把骨灰寄放在宠物灵园,与四季风景为伴。
可是,医生评估海胆的心肺功能承受不起飞行时的气压变化,旅途会让它更痛苦。最终,医生为秦琪联系了一位专门从事安宁疗护的兽医,她会使用和国际同步的药物与流程送走海胆。
兽医为海胆留好诊室,宋蓉和秦琪提前布置好它熟悉喜欢的环境。最后的时刻到来,秦琪抱着海胆,宋蓉握住它的小脚,轻声告诉它,它满足了她小时候的养猫心愿,还给她带来很多灵感,让她更好地刻画石象吉祥,感谢海胆女士三年来的陪伴。
海胆被单独火化,秦琪把它的骨灰埋在宠物墓地向阳处,还留了一小撮,装入一只陶罐,是宋蓉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很朴拙。宋蓉在罐子里插入一枝火烧哈克木,它是木本科果实,火山爆发时的产物。
2019年9月,宋蓉主创的动画片《小雨和枕边兽》在最后的收尾阶段,她突发耳鸣,伴视力下降,耳鼻喉科没查出问题,但神经内科查到脑静脉窦狭窄。
宋蓉完成工作后,停下来休息,正巧江陵找她,“时光机”系列将会重启,补齐历史上的时代,脚本作者在做细纲,邀请宋蓉一起讨论。
《走,我们去夏商周》故事成型,宋蓉决定离开北京,她生病了,不能再过度消耗身体。
“时光机”系列绘本工作没有影视业劳动强度大,也不会被各方意见催着反复修改,在江陵团队,宋蓉的创作自由度很高。
宋蓉在上海那家购物网站工作时,多次到苏州游玩,她很喜欢这座城市。跟江陵签订合作协议后,她在苏州平江路一带租房住,计划再攒点钱,选一处合适地段买房。第二年8月,她买下月华巷这套小房子。
宋山青说:“我以为你们一直是网上交流,其实一起生活了四五年,怪不得感情这么深。”
秦琪说:“好的情感关系都需要双方用心相处和交流。我和小鹿感情深,既是因为共同生活,也因为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但也有很多观点差异,我们允许争执,也接受求同存异,互相都感觉很舒服。”
姚友梅很难过:“我和宋蓉的爸爸观念落后,还不学习,宋蓉对我们很失望,才撒那么多谎。”
秦琪说:“阿姨,我有几个熟人孩子都上初中了,他们总说孩子青春期叛逆得让人头疼,他们苦口婆心说了又说,孩子还不虚心听,很难教。其实,问题很可能出在父母身上,他们一张口就是老一套,又落伍又自负,孩子长大懂事了,把他们看穿了,懒得搭理他们。父母说为孩子当牛做马,孩子觉得是作威作福,小小一个家,弄得等级森严的,谁能不叛逆?”
姚友梅说:“宋蓉以前说,如果她是我同事,有些话我说不出口,是女儿,我就嘴皮一碰,想说什么说什么。我是只把她当小辈,没把她当成一个和我一样平等的人看。她要是还活着,我要亲口认错。”
宋山青说:“她活着,我们永远不会发现自己有问题。”
秦琪轻轻说:“学无止境,任何时候学习都不晚。最起码,你们懂得不在弟弟面前当权威,不对他横加干涉了。”
姚友梅点头,宋星回沅城后,她和宋山青都没过问儿子儿媳的婚姻情况,宋星对他的生活有自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