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一柱》曲泉

3、陈茵 “一弦一柱

　　昨天刚在办公室里见过的人，从帘子后面出来。奚华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

　　那人今天穿的随意许多，外面穿着一件白大褂，四颗单排扣整整齐齐地扣着，里面大概是一件T恤，只有领口从白大褂的平驳领处露出。

　　对方见到自己也是明显一怔。

　　两人视线撞在一块，奚华年跟他对视一会儿，才笑着打招呼，“好巧啊，陈大夫。”

　　陈大夫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把手上带着的医用手套脱掉，声音隔着口罩闷闷传出，“奚老师找我，是身体不舒服吗？”

　　奚华年伸手在后腰上摸了一下，“腰不太舒服，总觉得有点酸痛。”

　　治疗区人已经满了，奚华年被他带进一个单独的房间。

　　奚华年进去的时候，有患者正趴在治疗床上拔罐，他瞥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陈大夫指着隔壁的治疗床，说：“先坐一会吧。”

　　奚华年半靠在床边看他给患者起罐，手指轻轻按在皮肤上，罐口发出“啵”的声音，罐体就自然脱落。

　　那人的白大褂口袋处染了黑色的墨水，袖子上染着黄色的污痕，跟昨天那件纯白衬衫确实不能相比，但奚华年却格外喜欢，穿上制服之后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是那种患者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沉稳。

　　奚华年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得入迷，罐子很快起完了，那人又和患者交代注意事项。

　　“回去以后不要对着空调吹，也不要冲凉水澡。”

　　患者套上衣服，点头说：“晓得了，谢谢你啊陈大夫。”

　　送走患者，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奚华年站直身体，等着陈大夫的安排。

　　那人往治疗床上铺了一层一次性的垫子，看了眼奚华年，眼神示意他，“趴到床上吧。”

　　奚华年突然有些不自在，他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呼了口气，把眼镜摘了拿在手上，一咬牙趴到床上。

　　趴上去之后就稍微自在点了，因为自己的眼睛盯着地板，不用再和那人对视。

　　手上的眼镜被抽走，那人说：“帮你放旁边了。”

　　奚华年想点头，但是脑袋卡在洞口不方面动，只好开口，“谢谢。”

　　还没松快一会儿，奚华年感觉那人的手贴到自己腰上，先是用指尖点按，然后用手掌按揉。

　　奚华年突然抖了一下，这人按到他腰窝上了，咬着后槽牙暗自后悔，今天不该来做治疗的，自己太紧绷了。

　　腰上的手似乎挪开了，他现在脸上烧的通红，身体的感觉都变得迟钝。

　　奚华年听见那人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那人说：“别紧张。你这是长期久坐导致的职业病，肌肉有些僵硬，我给你按一下。”

　　奚华年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低声说：“好的，您辛苦。”

　　腰上多了一条毛巾，僵硬的肌肉在恰到好处的按揉下渐渐软化，奚华年突然有些犯困，按摩实在太舒服了。

　　到后面奚华年听到那人浅浅的呼吸声，按摩真是个力气活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奚华年意识昏沉，拼命睁眼也不管用，上下眼皮一碰睡着了。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从床上爬起来还有些懵，左右看了看才想起自己在药店。从旁边拿过眼镜戴上，又打开相机照了照，一眼就看到自己脑门上的红印子，好在额前的头发放下来刚好把印子遮住。

　　奚华年有些无语地摸了摸脑门，怎么就睡着了，怪不好意思的，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开门出去。

　　陈大夫正在斗柜前整理药材，见他出来，挑了下眉，说：“醒了？”

　　奚华年站在柜台前，用食指擦了下鼻尖，“不好意思啊。”

　　那女生在一旁笑着搭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明我们陈哥技术高超啊。”

　　这话本来没什么，但奚华年心里装着别的心思，再听这话可就有点不对劲了。

　　奚华年也没多说，说多了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他琢磨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陈旭阳爸爸”，然后跟柜台后的人说：“陈大夫，多少钱啊，我转你。”

　　柜台后的人闻言转身，奚华年把手机递到那人面前，这假冒家长的事就算挑破了，他想跟人重新认识一下。

　　对面的人低头笑了下，奚华年看到他眼尾细细的纹路。那人俯身撑着柜台，说：“不好意思啊，奚老师。我不是陈旭阳的父亲，我是他叔叔。昨天……他求了好久，我看他实在可怜才答应，以后不会了。”

　　奚华年曲腿站着，仿佛又回到了办公室，对面是犯了错的学生，身子斜靠在柜台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不少，他狡黠地说：“昨天就猜到了。”

　　相互对视一眼，多余的话也不必多说，这事算翻篇了。

　　奚华年挑眉问：“敢问陈大夫尊姓大名？”

　　陈大夫指着身后斗柜上的“茵陈蒿”三个字，一字一顿地说：“陈、茵。”

　　奚华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礼尚往来，他也说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奚华年。奚是溪水去掉水，华年是……”

　　他停顿了两秒，才扬脸笑着说：“一弦一柱思华年。”

　　陈茵点头说：“知道。昨天在学校的教师风采栏上看到了。”

　　奚华年心里咯噔一下，早知道当时让交照片的时候，他就仔细挑一挑，这万一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怎么办。

　　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对方见着真人了，应该知道那照片拍得多没水平。

　　奚华年看时间还早，就问：“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陈茵把柜台上散落的药材扫进手心里，淡笑着说：“随意。”

　　奚华年听完这话，就自顾自地参观起来，斗柜后面有一间很大的屋子，摆了一些药材，有几个年轻男女正凑在一起搓药丸。

　　奚华年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问他，“帅哥，你也做手串吗？”

　　奚华年背着手摇了摇头，“我随便看看。”

　　那姑娘接着说：“可以做一下的。做出来又好看又好闻，挺好玩的。”

　　奚华年想到陈茵手上那串，确实挺好看。

　　旁边还有几个小姑娘，嘀嘀咕咕说小话，似乎在聊陈茵，奚华年在一旁支着耳朵听。

　　“陈大夫真的好有魅力啊。”

　　旁边的女生“啧”了两声，说：“有魅力是真的，可就是太冷了。之前有女孩子给他表白，他面无表情的说不喜欢女孩，而且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还规劝人家好好读书，我真的要笑死了。”

　　有个男生调侃道：“陈大夫还是严师呢。唉不对啊，不喜欢女孩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挤了挤眼睛，“你说能是什么意思，喜欢男的呗。”

　　奚华年心里发笑，看来老天真是把机会塞到他怀里了，那必须要抓住。

　　他还是头一次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既然有感觉那就追一下呗，不管行不行，总得试一下，要不然他得一直惦记。

　　他以前也是一个畏手畏脚的人，做事之前总是会想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总给自己打退堂鼓，然后不了了之，日后想起来，又总是责怪自己当初怎么不大胆去做。

　　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也不断丰富，更加明白机会难得，有些事不去尝试真要后悔一辈子，虽然做了也不一定能成功，但至少心里不会留疙瘩。

　　奚华年得了这么一个好消息，腰不疼了，脖子也不酸了，完全没把后半句放心上，没有谈恋爱的想法那是因为他没遇到奚老师。

　　奚华年看了一会儿，又到外面去找陈茵。要想和人处对象，那得先处成朋友，然后再进一步，成为男朋友，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陈茵见他出来，随口问：“参观完了？”

　　奚华年“嗯”了一声，“你是这店的老板吗？”

　　陈茵没答反问：“不像吗？”

　　奚华年一挑眉，打趣道：“像。一看就是精明能干、体恤下属的好老板。”

　　旁边穿白大褂的女生附和，“是啊，陈哥可是绝世好老板。”

　　陈茵没接茬，冲女生说：“早点去吃饭师妹。”

　　小师妹“哼”了一声，换好衣服吃饭去了。

　　奚华年在这儿呆了一上午，也该回去了，下午还要去学校开会，于是又问陈茵，“这次治疗费是多少啊陈老板？”

　　陈茵把手上的药材利落的包好，“不收钱。就当给奚老师赔个不是，昨天不应该帮着陈旭阳骗人。”

　　奚华年没跟他客气，这次还真没给钱，要是给了两人的关系就淡了，就得这么勾着，后面才能找机会再来。

　　陈茵把包好的药递给奚华年，“里面是胖大海，你拿着泡水喝。”

　　奚华年接过去在手上抛了两下，问：“这个也不收钱吗？”

　　陈茵没说话嘴角微微勾着。

　　奚华年把药藏到背后，“收钱我也不给啊，这算你送我的。”

　　话说完两人都笑了，陈茵“嗯”了一声，“送你的。”

　　奚华年又看到陈茵腕上的手串，一眨眼又有个主意，“我能来做手串吗？”

　　陈茵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头，“可以。你想做什么样的？或者希望有什么功效？”

　　奚华年哪是想做中药手串啊，他就是想跟陈大夫多相处相处，他这么一问，奚华年脑子一片空白。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只好说：“就跟你的一样呗。”

　　这话可有点不对劲了，全看人怎么想。

　　陈茵倒没有过多的表情，举着手腕上的手串晃了晃，笑问：“我这是安神的，奚老师确定要一样的吗？”

　　奚华年捋了下额前的头发，怪尴尬的，自己刚刚还在人家店里呼呼睡，根本用不着安神，只好尬笑着说：“那算了，帮我整一个提神的吧。”

　　陈茵说：“没问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奚华年看时间真不早了，就跟人说了再见。

　　奚华年回到家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腌入味了，身上的中药味混杂着独特的香味儿，他下次一定要问问陈茵，店里用的是什么香，想到这儿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跟人聊天，又忘记要联系方式了。

　　有些懊恼地瘫在沙发上，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茵的脸，看来自己铁树开花，彻底刹不住了。

　　从包药纸里抓了一枚胖大海扔进水壶里，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奚华年看着那枚胖大海在水里渐渐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