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一柱》曲泉

2、天赐 还真是他

　　他顿了两秒，才将目光从电脑上缓缓挪开，映入眼帘的是那人的两条大长腿，黑色西裤被他撑的平展。再往上是腰胯，纯白衬衫包裹着劲瘦的腰身，最终没入西裤中。

　　奚华年像卡顿的机器般慢慢抬头，逆着光看清来人的脸，脸部线条凌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鼻梁又高又挺，最让他心颤的是那双眼睛，双眼皮，眼尾上挑，深黑色的瞳孔，明明没什么情绪，却总让人觉得多情。

　　他一时找不到一个能概括眼前这人的形容词，非要选一个的话，那大概是温文尔雅。

　　奚华年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对劲，那颗心脏似乎要撞破胸壁，跳到那人跟前。

　　时隔多年，在奚老师即将步入三十岁的时候，竟然久违地有了心动的感觉，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人就是这么奇妙。

　　奚华年喜欢男人，也有过不少追求者，但他一个也没答应，总觉得不合适，面前这个倒是很合他的眼缘。

　　非常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人，奚华年却觉得他和自己应该有着相同的性取向，大抵是同类间莫名的感应。

　　或许是自己的目光过于黏稠，那人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奚华年的视线又落在那人手上。

　　衬衫挽在肘部，胳膊上的青筋微微鼓着，一路向下顺延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坠着一串层层叠叠的黑色串珠，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珠子随着那人的动作微微晃动。

　　面前的人轻笑着歪头，清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奚老师？”

　　奚华年猛地回神，“嗯”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把心里那头小鹿紧紧拉住，尽职尽责地处理工作。

　　拽过旁边的椅子推到那人面前，笑着说：“请坐。”

　　那人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才坐下，他坐下后两腿交叠，两手搭在膝盖上，没等奚华年问，就神态自若地自我介绍，“我是陈旭阳的父亲。”

　　奚华年满脸疑惑地“啊”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他在朋友圈里看见的那张圆脸，又思考了一下陈爸爸减重二十斤的可能性，很快被否决，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班级群里那个总不会是假的，眼前这个可就不好说了，奚华年往那人背后看了眼，一下子就锁定了在办公室门口鬼鬼祟祟的陈旭阳。

　　这下他更加确定，眼前这人是个冒牌货。不过他也没拆穿，小崽子费劲巴拉找来的冒牌老爸，人家也大老远的过来了，奚老师也就顺水推舟。

　　面前的人十分淡定，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有丝毫熊孩子闯祸后的窘迫感，反倒让奚华年有些局促，仿佛自己才是皮孩子的家长，而对面那人成了严厉的老师。

　　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转了转椅子，和那人面对面，两手交叉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找回了自己作为班主任的主场。

　　奚华年象征性地叹了口气，“孩子的事情，您应该知道了，就是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校长办公室的玻璃。”

　　奚华年看那人微微皱了下眉，随即舒展开。

　　那人不紧不慢地说：“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会如数赔偿，然后再让陈旭阳交一份一千字检讨，您看可以吗？”

　　奚华年在心里为陈旭阳倒吸一口冷气，一千字检讨，他都未必写的出来，更何况一个刚上初一的小鬼头。

　　不过家长这么通情达理，奚华年也没什么可说的，点头说：“可以的。辛苦您跑一趟，陈……爸爸。”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本以为对面那人至少会露出一丝破绽，可惜没有，那人依旧面不改色，只微微点了下头。

　　这下也没什么可说了，奚华年把收款码找出来，递到那人面前，“玻璃加上维修费用一共三百块。”

　　那人利落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等到账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奚华年突然有些后悔，应该加个微信的，错失良机啊。

　　那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用拿着手机的手指了下门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奚华年抿了下唇也站起来，一时语塞，打了个磕巴，说：“好……好的。”

　　两人都站起来，奚华年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估计得有一米九。

　　奚华年目送那人到门口，刚想坐下，又听到那人带着笑意的话音，“你的多肉该浇水了。”

　　奚华年有些呆地张了张口，看了眼桌面上干枯的多肉，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再抬头时那人已经离开了。

　　只留下奚华年一个人在原地愣神。

　　他把水杯里剩余的水倒进多肉盆栽里，暗嘲自己寂寞太久，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心猿意马。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男朋友亦或是……女朋友，毕竟奚老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第六感有时也会失灵，这么一想，给自己添了几分罪恶感，觉得太不应该。

　　奚华年坐下来拍了拍脸，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同事们陆陆续续的回来，奚华年抓紧时间挑了一本教辅，然后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刚站起身，腰部“咔”得响了一下，奚华年一手扶腰，一手撑着桌面，咬牙“嘶”了一声。

　　楚佳跑过来想扶他，他慢慢站起来，摆手说：“没事没事，起猛了刚刚。”

　　楚佳叹了口气，“吓死个人啊，奚老师。”

　　奚华年笑了下，无奈地说：“我这离退休还得好几十年呢，现在就落了一身职业病。”

　　楚佳被他逗笑，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奚老师，你是住幸福佳苑对吗？”

　　奚华年点了点头。

　　楚佳接着说：“你们小区后门，有个叫‘清和本草’的中药店，里面有个姓陈的大夫，听说医术不错呢，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奚华年还真不知道自家小区后门有这种店，略带惊讶地说：“真的啊？刚好明天周末，我过去瞅一眼。”

　　奚华年跟同事们打个招呼，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往家走。

　　路上他又琢磨起楚佳的话，姓陈的大夫，今天是捅了老陈家的窝嘛，一个两个都是陈家人。

　　回到家依旧懒得做饭，点完外卖他就洗澡去，洗完澡出来刚好吃饭。

　　等他换好睡衣，又去门口拿了外卖，就挤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享受难得的晚间时光。

　　吃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那双多情的眼睛，和那句低沉的“找你”。

　　奚华年突然犯病，自己压着嗓子学了好几遍，可依旧说不出那人的韵味，总觉得缺了点东西。

　　楼上的住户可能养了宠物，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成功唤醒了奚老师。

　　奚华年鄙夷地晃了晃脑袋，疯了吧，自己这是干嘛呢。他把这一切归结于家里太安静了，于是打开电视随意播放了一部影片。

　　楼上的小宠物似乎很兴奋，在地板上来回走动，奚华年觉得大概率是小狗，小猫咪应该不会有这么大动静。

　　他又开始猜测是什么品种的狗，他一直想养只狗来着，但是光照顾自己都已经很费力了，自己恐怕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毛孩子，所以每次看见别人家的小狗，他都会羡慕不已，然后转头去好友的宠物乐园撸狗，慰藉一下自己的爱狗之心。

　　奚华年一顿饭吃的三心二意，一会儿猜楼上小狗的品种，一会儿又控制不住的想到那个男人。

　　没滋没味地吃完饭，又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最后实在无事可干，就强迫自己上床睡觉，以免又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

　　奚华年“啧”了一声，在枕头下乱摸一通，才找到手机把魔性的闹钟关掉。

　　昨晚脑子超负荷运转，睡前居然忘记关闹钟了，白瞎一次难得的深度睡眠机会。

　　奚华年又在床上赖了半小时，实在睡不着，只好烦躁地起床洗漱。

　　洗漱完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点南瓜小米粥，准备吃完饭去找找那个药店。

　　出门前当然得好好捯饬一下自己，奚老师很注重个人形象的，在衣柜前挑了好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衬衫，选了一件浅蓝色T恤，搭一条破洞牛仔裤，这么穿既舒适又方便做治疗。

　　奚华年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这身穿搭又让自己年轻不少，乐呵呵地自言自语：“小年啊，真帅！”

　　说完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一会儿，又突然皱起眉，笑骂：“真不要脸。”

　　奚华年在小区后门绕了半天，才在拐角处找到了那家店，牌匾上“清和本草”四字是用瘦金体写的，苍劲有力，奚华年努着嘴点头，这字儿真是不错。

　　门口挂了一排风铃，奚华年进去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一进门就闻到了中药味，还夹杂着独特的香薰味儿，很奇怪，这味道跟昨天“陈爸爸”身上的有些相似。

　　奚华年眼皮跳了跳，莫非老天想赐他一段姻缘。

　　一进门就看到一大排红色的斗柜，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密密麻麻地刻了许多中药名。

　　柜台前有一男一女身着白大褂正在包药，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随意问：“您要点什么？”

　　奚华年往右边的治疗区扫了眼，很可惜那边都拉了帘子，他没看到什么，又往左边看了眼，有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正在看诊，估计就是陈大夫了。

　　奚华年没有冒然过去，还是先确认一下为妙。走到柜台前，等那位女生包完药材，才开口询问：“你好，我找一下陈大夫。”

　　那女生眨了下眼睛，旁边的男生也抬头看了一眼，奚华年用食指抬了下眼镜，有些摸不着头脑。

　　女生朝帘子那边喊：“陈哥！有帅哥找你哦！”

　　奚华年挑了挑眉，欣然接受了帅哥这个称呼。

　　奚华年庆幸自己来柜台确认了，要不然又得社死，虽然可能不会有人在意他认错人，但他自己就是会觉得十分尴尬。

　　帘子上多了一只修长的手，然后奚华年看到了那串熟悉的手串。

　　——靠。

　　还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