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一柱》曲泉

1、找谁 “找你”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讲台下的个别学生已经按捺不住，双眼无神地盯着黑板，老师讲的内容听得云里雾里，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一点不含糊，马上就到抢午饭的时候。

　　奚华年看着讲台下那些刚刚结束军训的小黑猴们，一时无奈，伸手按了下扩音器的按钮，连轴转了一上午的物件儿发出一声尖锐的鸣音，以示抗议。

　　学生们安静下来，奚老师也快聋了。

　　奚华年皱着眉揉了揉耳朵，又抬手敲了下黑板，哑声说：“黑板上的朝代歌记得背下来，下次上课之前我会抽背。”

　　学生们一听要抽背，顿时炸锅。

　　“不要抽背啊！”

　　“才上课就抽背啊。”

　　“刚开学，就这么严格的嘛。”

　　奚华年今天上午是连堂课，学生们着急下课，他也挺着急的，站一上午腰酸腿疼，嗓子也在破音边缘徘徊。

　　他无视小黑猴们的哀嚎，往窗外扫了一眼，没看到巡课主任，于是放心地说：“今天早点下课，你们一会儿悄摸地从侧楼梯下去。”

　　小黑猴们又开心了，欢呼一声开始收拾东西，毕竟在学校吃饭是头等大事，刚刚对抽背的烦躁，被奚老师提前下课冲淡不少。

　　奚华年刚说完话，最后两排有几个运动健将已经飞奔出去，甚至有个窗户边的学生直接走窗户，奚华年真是佩服他们，上了一上午课，还能这么有活力，果然少年人活力无限啊。

　　他可没这么多活力，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匆匆离开了。最近的天气依旧炎热，但是学校不再允许教室里开空调，只靠几个破电扇顶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奚华年的灰色polo衫背后洇了一片汗，他用食指蹭了下额头上的汗，自己都嫌弃的不行。

　　先去厕所洗了把脸，才往办公室去，有不少同学正在往明志楼搬东西，毕业班走了，新初三就得挪地方。

　　奚华年刚带完一届毕业班，总算能喘口气，现在他带初一。路上有不少同学跟他打招呼，他都笑着回应。

　　奚老师不仅人长得帅，讲课也有趣，是同学们公认的历史组最佳教师。

　　奚华年进到办公室，被空调的冷气一裹，这才算缓过来，门口的老师抬抬下巴跟他打了个招呼。

　　“下课啦？”

　　奚华年把东西放到桌面上，站在原地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子，哑声应：“总算熬到下课了，我这老腰都受不了了。”

　　有位同事调侃道：“奚老师年轻着呢！”

　　奚华年笑了笑没回，在这办公室里，奚老师确实年轻，今年才二十出头，也就二十九。

　　但他那张脸一点不像要奔三的人，白皙的一张小脸，又戴上一副黑金半框眼镜，多数人都会以为他是大学生。

　　刚来学校任教那会儿，没少被门口的保安盘查。

　　历史教研组的组长黄术精端着掉漆的保温杯从外面进来，人还没进门，话先出来了，“小奚啊，你是不是又提前下课了。”

　　奚华年正划拉手机点外卖，他听到脚步声就感觉不妙，果然讨人嫌的又来喽。

　　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恭恭敬敬地说：“没有啊。”

　　黄术精人如其名，专业方面确实精干，可人品方面属实难评，没少仗着自己的资历欺负新人，奚华年也是从新人过来的。

　　那时候就一直瞧不惯这位老资历，本以为自己忍忍就能转走，结果兜兜转转又到人家手底下。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只能劝自己，全当黄鼠狼成精了，普通人当然不能和妖怪斗。

　　黄组长哼笑一声，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没有一点规则意识，以后怎么能让学生信服呢？”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不搭腔，奚华年低头扯了下嘴角，带上耳机给自己放了一首忐忑。

　　黄术精见没人理他，只好换个话题找找面子，“小奚啊，你第二单元的PPT得赶紧发了，就差你一个喽。”

　　奚华年在心里啧了一声，低着头看手机，半天没吭声，他最讨厌别人叫他小奚，强调过很多次了，黄鼠狼还这么叫。

　　黄术精站起来隔着围栏点了点奚华年的桌面，这下不能再装了，奚华年摘下一只耳机，假装疑惑地看着他。

　　黄术精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

　　奚华年摆手说：“放心吧，我今天下午下班之前一定发群里，不劳您费心。”

　　黄术精摇了摇头，拿上皮包往外走，边走边嘟囔年轻人不负责任，没有时间观念。

　　同事们见组长走了，才开始吐槽，一句接一句安慰奚华年。

　　奚华年不以为意，接个电话下楼拿外卖去了。

　　等他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已经走光了，奚华年关上门吹了声口哨，又把空调调低两度，坐到工位上自在地吃饭。

　　吃完饭他懒得回家，反正下午要加班，就在办公室趴着眯一会儿。

　　奚华年这觉睡的久，迷蒙间听到周围嘈杂的话音，慢慢抬起头来，第一感觉就是麻，从脖子连带着右胳膊全麻了，一点知觉都没。

　　他费劲地抬起胳膊揉了揉，总算好一点，摸过眼镜戴上，看同事们凑在一起热聊，他也赶紧过去凑凑热闹。

　　“你们干嘛呢？”

　　楚佳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脯说：“哦呦，你要吓死人啊。”

　　奚华年扬着嘴角，桃花眼微微眯着，楚佳戏谑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你班学生又惹祸喽，赶紧去班主任群里看看吧。”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奚华年眼角微跳，回到座位上深呼吸几口才解锁手机点开群聊。

　　部长：【七年级2班陈旭阳打篮球撞碎了校长办公室玻璃】

　　部长：【图片】

　　部长：【@七2奚华年 奚老师处理一下】

　　奚华年看着那张玻璃碎裂的图片，趴在桌上哀嚎一声，周围同事都笑着看他。

　　奚华年深吸两口气，对着黑屏的手机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里默念三遍不生气，才在群里回复收到。

　　正好有学生过来送资料，奚华年在人出门之前，喊道：“同学！帮我叫一下七2班的陈旭阳，让他在三分钟之内到办公室。”

　　同学回他，“好的老师。”

　　楚佳往奚华年桌面上扔了两块奶糖，“别生气啊奚老师。”

　　奚华年拆了一颗吃掉，含糊着说：“不生气。”奶糖在嘴里滚了两圈，“就是有点无语。那球框和校长办公室离得那么远，这小崽子力气够大的。”

　　奚华年一直盯着墙上的表看，一分三十秒，小崽子已经站到奚华年跟前了。

　　奚华年打算晾他一会儿，也没开口说话，就靠着椅子看着陈旭阳。

　　陈旭阳尴尬地手足无措，一会儿看隔壁老师的电脑，一会儿看窗外的绿植，最后瞄了一眼奚华年，又飞速低头。

　　奚华年敲了敲桌面，等陈旭阳抬起头，才淡淡开口，“小陈啊，你能不能别给我这个三旬老人找麻烦了。”

　　陈旭阳挠了挠头，尬笑着道歉，“对不起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打球太激动了，没控制好力度。”

　　奚华年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当老师也有四年了，看人很准，跟学生相处几天就差不多能摸清他们的性格。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那么多玻璃，偏偏碎的是校长办公室的，这事奚华年必须得给个交代。

　　他打开微信翻了翻列表，找到了那个备注“陈旭阳爸爸”的联系人。

　　奚华年不由感叹，陈爸爸非常有先见之明，可能是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当初班级群刚建好，他就单独加了自己。

　　点开头像后，一眼就看到了置顶的朋友圈，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别说陈旭阳这张小圆脸和陈爸爸如出一辙，指尖在通话键上停留了一会儿，到底没按下去。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给家长打电话，特别是惹祸这种事，犹豫一会儿，打开拨号页面，递给陈旭阳，“给你爸打个电话吧，让他来学校一趟，我跟他聊两句。”

　　陈旭阳皱着脸搓手，“别了吧，老师。我真知道错了。”

　　奚华年脚尖点地，撑着椅子转了两下，挑眉问：“你打还是我打？”

　　陈旭阳叹口气，苦着脸接过手机，去外面打电话了。

　　陈旭阳打完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奚华年瞥了眼，把另一块奶糖递给他，“别愁了，就随便聊两句而已，我也不会说太多的。”

　　陈旭阳接过糖，点点头出去了。

　　送走小崽子，奚华年打开电脑做PPT，确实该抓紧了，得赶在下班前搞完，他可不想回家之后还要加班。

　　断断续续做了两个半小时，奚华年终于把PPT做完，眼睛长时间盯着电脑，微微有些模糊，他往窗边看了眼。

　　自己放在窗台上的多肉貌似要被晒死了，他把多肉拿回桌面上，让它暂时躲过阳光的照射，再往窗边看时，有道长长的人影一闪而过。

　　奚华年心想这人还挺高，等眼睛缓过来，他又接着在电脑上查资料。

　　门口有人敲门，办公室的其他老师要么上课，要么开会，现在只剩奚华年一人，他扬声喊：“请进。”

　　眼睛没离开电脑，随意地问：“找谁？”

　　奚华年托着腮，望着网页上的教辅书，十分纠结到底买哪个好。

　　那人半天没回答，奚华年也没抬头看，只来回点击鼠标，想快速做决定。

　　那人似乎站到自己跟前了，有一阵热气缓缓飘过来，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混着独特的香气，不刺鼻还挺好闻的。

　　“找你。”

　　那人如是说。

　　低沉的嗓音传进耳朵里，握着鼠标的手无意识地颤动，误把网页关掉了，奚华年感觉自己胳膊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声音——可太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