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丁香也是结》钱知娴

5、第 5 章

　　日子过得平稳安静，无波无澜，像被温水缓缓泡着，再也没有从前兵荒马乱的慌张，也再没有夜夜惊醒、俯身去确认呼吸的忐忑。

　　只是安静得太久，空得太久。

　　午后的阳光落进客厅，手机铃声轻轻响了起来，是他姐姐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温和的声音，说想把鹏鹏送来他这里住几天，孩子放假在家吵闹，想让他带一阵子。

　　江仲钧靠在沙发边，指尖抵着手机听筒，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是这些年最常态的、温和疏离的笑。

　　“好。”他轻声应，“那你送过来吧，我在家。”

　　挂了电话，他换了鞋下楼。

　　小区门口风很轻，树影落在地面，斑驳细碎。没过多久，熟悉的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江仲钧走上前，车窗降下，姐姐看向他，轻轻点头：“嗯。”

　　他伸手拉开后座车门。

　　小小的孩子立刻欢呼着张开双臂，眼睛亮得很，甜甜地喊：“舅舅！”

　　“哎。”

　　江仲钧伸手，稳稳将小家伙抱进怀里。孩子软软的、暖暖的，重量扎扎实实压在臂弯，是鲜活又热闹的温度。

　　他抱着鹏鹏往小区里走，一路慢悠悠走着。鹏鹏两只小手牢牢搭在他脖颈上，小脸贴在他肩窝，软糯地开口。

　　“舅舅，我想吃橙子。”

　　江仲钧脚步顿了顿。

　　视线下意识落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货架上堆着满满当当的橙子，金黄圆润，看着就清甜多汁。

　　就是这样普通、鲜活、随处可见的东西。

　　可江仲钧心口猛地轻轻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漫上来，堵得他呼吸微滞。

　　这一年他三十岁。

　　在沈知节离世后的第三年，他终于捋清了一切。

　　二十三岁的自己有多傻呢，他竟然不知道那些藏在日复一日里陪伴、心慌、舍不得、侥幸、崩溃里的所有情绪。

　　从来就不是心疼，不是心软，不是舍不得一个朋友。

　　而是喜欢。

　　是很早很早，初见那一刻就生根发芽、却被他自己糊涂掩盖、至死都没能说出口的深爱。

　　太晚了。

　　什么都太晚了。

　　连看到一颗橙子，都能轻易勾出他藏了数年、不敢细想的回忆。

　　江仲钧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分毫异样。

　　“好，舅舅给你买。”

　　他把鹏鹏轻轻放在地上，弯腰挑了一兜新鲜的橙子，提着袋子，重新牵起小孩软乎乎的小手，慢慢往家走。

　　家里依旧是老样子，干净、整洁，处处是他常年独居的冷清。

　　鹏鹏自己跑去客厅玩玩具，江仲钧拎着橙子走进厨房，拿出闲置许久的榨汁机，安静摆在案板上。

　　刀刃切开橙肉的瞬间，清甜的果香漫满整个厨房。

　　就是这一瞬间，时光骤然倒退，数年光阴轰然折返。

　　他忽然想起那件被他压在心底、不敢触碰、温柔又刺骨的旧事。

　　那年的沈知节，已经病得很重很重。

　　身形单薄，气力微薄，连多站片刻都会疲惫，整日昏沉卧床，被病痛蚕食得几乎失去所有生机。

　　可那天，他却执拗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轻轻拉了拉江仲钧的袖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个，仲钧，我想给你榨一杯橙汁，可以么？”

　　那时候的江仲钧只心疼他身子吃不消，连忙摆手阻拦：“别了吧，我自己来就好，你快躺着休息。”

　　沈知节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很软，带着一点固执的认真。

　　“你照顾我这么久了，”他看着江仲钧，浅浅笑着，温温柔柔地追问，“我想给你榨一杯橙汁，可以吗？”

　　那时的江仲钧，抵不过他眼底的期许，只能心软点头：“好。”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的阳光也像现在这样温柔，落在餐桌上，落在沈知节单薄的肩头。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望着餐桌前那个人。

　　沈知节垂着眼，慢慢剥橙、切块、放进榨汁机，动作很慢、很轻，带着病人才有的迟缓，唇角却始终噙着一点浅浅淡淡的笑意，安安静静，温柔得要命。

　　那一刻，看着那个人认真的模样、温柔的眉眼，看着一室安稳的烟火，年轻懵懂的江仲钧，心里悄悄冒出过一句话。

　　——要是这个人，可以一直这样陪着我，也挺好的。

　　榨汁机轻微的嗡鸣拉回江仲钧的思绪。

　　金黄的果汁缓缓流进杯中，清甜的味道漫在鼻尖。

　　客厅传来鹏鹏叽叽喳喳玩耍的笑声，热闹鲜活，填满了空旷的屋子。

　　可江仲钧站在餐桌前，看着这杯新鲜的橙汁，眼眶终于慢慢发酸。

　　酸涩刚漫上心头，身后就传来一阵哒哒的小跑声。

　　鹏鹏从书房里蹿出来，小手攥着一本黑色的软皮笔记本，仰着小脸看向他，满眼雀跃：“舅舅，这个本子可以给我画画吗？”

　　江仲钧敛了眼底的湿意，压下那翻涌不散的怅惘，端着橙汁缓步走过去，屈膝蹲下身。

　　他垂眸扫过那本本子，封面干净朴素，边角微微磨损。他在脑海里细细回想，却记不清这东西是何时落在家里的。像是早已融进这间屋子的角落，安静搁置了岁岁年年，无人问津。

　　“可以呀。”他轻声说。

　　一只手轻轻牵住小孩的手腕，随即起身，带着鹏鹏走到客厅的茶几边坐下。

　　玻璃杯落在冰凉的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江仲钧抬手，温柔揉了揉鹏鹏的头顶，嗓音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先喝完果汁再画好不好？”

　　“好哎，舅舅！”

　　鹏鹏高高兴兴应下，两只小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抿着清甜的橙汁。

　　江仲钧坐在一旁，视线无意识落回桌面上那本黑色笔记本上，指尖微微发紧，心底空落落的。

　　小孩子向来心血来潮，新鲜劲来得快，去得也快。鹏鹏只喝了两三口，便没了兴趣，随手将玻璃杯搁回桌面，仰脸道：“舅舅，你把我的书包给我呗。”

　　“好。”

　　江仲钧刚站起身，又听见小孩脆生生的问话：“舅舅，你有铅笔吗？”

　　“有啊，舅舅去给你拿。”

　　他转身走向书房，片刻后，捏着铅笔和橡皮走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你画画吧，舅舅去洗杯子。”

　　鹏鹏乖乖点头，小手立刻扒住笔记本，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江仲钧拿起桌上喝剩大半的橙汁杯，刚转身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孩童清亮的声音：

　　“舅舅！这个本子上有字！”

　　江仲钧脚步骤然顿住。

　　心头莫名一跳，像是有根沉寂多年的细弦，被人轻轻拨动。

　　他回头，语气平缓：“是什么字呀？”

　　鹏鹏皱着小眉头，认认真真摇头：“看不见，但是它有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莫名攥紧了江仲钧的呼吸。

　　他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折返回来，俯身将手里的杯子轻轻搁在桌边，温声哄道：“给舅舅看一下好不好？”

　　“好呀。”

　　鹏鹏利落地合上本子，小手举得高高的递给他。

　　江仲钧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封面，缓缓翻开。

　　纸面干干净净，空白一片，没有半点笔墨痕迹，平整得仿佛从来没有被人书写过。

　　他看向鹏鹏，轻声道：“没有字啊。”

　　小孩却急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小脸绷得认真：“有的舅舅！你给我，我找给你看！是看不见的字！”

　　江仲钧微怔，俯身将本子递回他手里。

　　鹏鹏捧着本子，哗啦啦翻了好几页，最终在书页翻过一半的位置，稳稳停住。

　　他抬起澄澈的眼眸，指着纸面：“舅舅你看，这里有字！看不见的字！”

　　江仲钧的视线缓缓落下。

　　这一次，他看清了。

　　纸面上确实干干净净，无墨无笔，却留着一层极淡、极浅的压痕。

　　是有人用力书写过后，又尽数擦去，只在纸纤维里，留下了再也抹不干净的凹陷印记。

　　浅浅的，淡淡的，藏得极深，若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写的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动了。

　　江仲钧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他伸手拿起桌边的铅笔与橡皮，低头对鹏鹏温柔叮嘱：“鹏鹏先去玩一会玩具好不好？舅舅等会给你拿崭新的画纸，专门给你画画。”

　　鹏鹏虽有些不甘，却还是乖乖点头：“好吧，舅舅。”

　　江仲钧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站起身，攥着那本黑色笔记本，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一瞬，隔绝了客厅孩童热闹的动静。

　　整间书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发紧，心底浮起一阵莫名的紧张与慌乱。

　　像是时隔数年，正要亲手揭开一个被彻底掩埋、无人窥见、独属于旧时光的秘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黑色笔记本平摊在清冷的桌面上。

　　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带着压痕的纸页，微凉的触感，陈旧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人人都玩过的小游戏。

　　一张纸垫在下方，用力写字，笔墨可以擦去，可笔尖按压出的纹路，会永远留在纸上。

　　只要用铅笔侧着，轻轻、细细、缓缓地描摹铺色，那些被擦掉的字迹，就会一点点、一笔一划，重新显形。

　　江仲钧握着铅笔，斜着，缓缓，轻轻的摩擦在纸页上，然后他就像剥洋葱一样。

　　一点点剥开了一个秘密，是有关沈知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