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丁香也是结》钱知娴

6、第 6 章

　　当铅笔绘在纸上，当纸上的那个秘密一点一点的显现出来，当一整段字迹完完整整显现在眼前时，江仲钧早已泪流满面。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落在纸页上。

　　干净的纸面，缓缓浮出一段浅淡却清晰的日期、天气与文字。

　　日记是——

　　11月18日阴

　　他的房子很大，床也很软和。

　　坐在客厅里，望向玻璃移门就能看见穿过阳台栏杆落在地面上的阳光，身后是他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妈妈，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给我做饭吃了，现在的我好幸福啊！

　　江仲钧握着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指节泛白。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又往后翻了两页，继续侧着铅笔在纸面上细细描摹。

　　一页页字迹陆续浮现，他便一页页看下去。那些被刻意擦除的痕迹，在铅粉的覆盖下逐一清晰，藏在纸页纹路里的心事，再也无处躲藏。

　　就这样一路描摹，一路翻页，不知不觉间，笔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

　　直到本子彻底翻至尾声，沈知节藏了短短一生的所有秘密，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铺展在眼前，尽数暴露在光亮之下。

　　11月19日 晴

　　我这样平凡普通，连半点长处都寻不到的人，偏偏喜欢上了那样优秀的他。他真的太好了，好到让我满心酸涩。妈妈，我好想告诉他，我心悦于他。可我快要死了，一个将死之人，又哪里有资格去谈喜欢呢。

　　11月20日 晴

　　妈妈，当年你生下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你是否也曾预料到，你的孩子这一生，会过得这般辛苦。

　　会是你一直在暗中保佑我吗？不然人海浮沉，我又怎么能有幸，遇见这样好的一个人。

　　11月21日 雨

　　电视机的声响沙沙地在屋里回荡。我侧头看着身侧，江仲钧靠在沙发背上，安稳地睡着了。

　　我鼓起勇气，偷偷凑近，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明明是很轻、很圆满的瞬间，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哭。

　　11月22日雨

　　他做了我最爱吃的清蒸鲈鱼，细心挑净细碎的鱼刺，才一筷一筷夹进我的碗里。

　　望着眼前这一幕，我心里悄悄想着，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妈妈，求求你保佑我，让我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好不好？

　　11月23日阴

　　客厅里很暖和，他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得有些高。这是我第一次住在冬天有空调的房子里。其实不只是冬天，我之前住的屋子夏天也没有空调。850块钱，已经是我能租到、也负担得起的最好的房子了。

　　11月24日晴

　　我们在商场，他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好贵啊，三千多块钱呢。这是我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它很暖和，暖和到我不用再裹上好几件旧衣服。

　　11月25日晴

　　我知道我是真的就快死了。我真的好舍不得啊，舍不得闻起来很香、也很好吃的饭菜，舍不得温暖舒服的房子，舍不得摆满许多书的书房。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我最舍不得的，是那个人。

　　11月26日晴

　　感知到幸福是什么感觉呢？

　　是爱上一个爱喝加了很多白糖鲜榨橙汁的人。

　　是会给你订鲜牛奶的人。

　　拥抱住幸福是什么感觉呢？

　　是爱上一个叫江仲钧的人。

　　11月27日雨

　　妈妈，他该是你冥冥之中安排到我身边的神明吧。
　　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必踮起脚尖，就能爱上一个格外美好的人。

　　11月28日雨

　　我给他榨了一杯橙汁，没有加糖。
　　他喝了一口，拧着眉毛说不够甜。
　　我笑着给他加了很多的糖，说道：“喏，很甜了。”
　　其实我心里想说的是：江仲钧，谢谢你。

　　指尖的铅笔终于从指间滑落，滚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却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江仲钧心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冲破桎梏。

　　他抬手缓缓合上那本写满心事的日记本，死死将它搂进怀里，如同抱着再也寻不回的过往。哭声撕心裂肺，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悔恨，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打湿了封面。

　　悲伤层层叠叠压垮了躯体，强烈的窒闷感涌上来，胃里一阵痉挛。他弯下身子，不住地干呕，每一次牵动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恍惚间，他想起无数个日夜，沈知节被病痛折磨，一次次弯腰呕吐、脸色惨白的模样。原来呕吐竟是这般难熬的滋味。

　　他扶着桌沿，喘息不止，在阵阵干呕的间隙，用嘶哑破碎的嗓音，极轻地呢喃出声：

　　“沈知节……原来呕吐，这么难过。”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