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后来的几天,沈知节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陷在沉沉的昏睡里。呼吸永远是浅而轻的,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偶尔喉间滚出一点细碎的气音,安静得让人心慌。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从前细碎的叮嘱,没有随口的闲谈,连起身倒水、轻轻走动的动静都没了。一室冷清,只剩下时间一点点流逝的空荡。

      江仲钧忽然变得格外慌乱。

      最开始,他只是每到夜里,等周遭彻底安静,就轻手轻脚走进客卧。

      不敢吵醒昏睡的人,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弯下身,静静趴在沈知节的胸口,贴住单薄温热的胸膛,安安静静听里面微弱、平稳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只要还能听见这声跳动,江仲钧悬着的心,就能稍稍落地。

      再后来,他索性彻底搬去了客卧。

      卧室里那张小小的沙发,窄窄的,靠着床边。他抱了一床薄毯过来,安安稳稳在这里定了下来,日夜守着。

      白日里,他就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床上昏睡的人。

      看他日渐瘦削的侧脸,看他苍白毫无血色的唇,看他哪怕睡着,眉头也会轻轻蹙着,藏着压不住的病痛倦意。

      他会定时给沈知节掖好被角,擦一擦微凉的手心,喂一点点温水。

      夜里,他就蜷在沙发上,半睡半醒。

      浅眠,极易惊醒。

      每一次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病床,确认那人还在,确认那微弱的呼吸还在,才能重新阖上眼。

      最开始那几天,沈知节还能清醒片刻,能微弱应声。

      江仲钧会俯下身,轻声轻气地问:

      “知节,你饿不饿?喝一点牛奶吧。”

      “知节,要喝水吗?给你多放两片柠檬。”

      那时候的沈知节,虽虚弱,却还能轻轻点头,还能给出微弱的回应。

      再往后,他清醒的时间越发短暂,力气被病痛一点点抽干。

      两人的对话也慢慢变得稀少、温柔、小心翼翼。

      “知节,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我煮了粥,很软的。”

      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嗯,等一会吃。”

      江仲钧又轻声哄他:“知节,要喝柠檬水吗?我给你多放一点糖好不好?”

      沈知节眼皮轻轻颤着,气息微弱:“嗯,好。”

      他安静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带着一点近乎奢求的软糯:“其实我还挺想吃块蛋糕的。”

      江仲钧心口猛地一酸,下意识放软所有语气,温柔得近乎讨好:“那等你好一点了,我给你买蛋糕吃。”

      再到后来,所有对话尽数消散。

      江仲钧再轻声唤他:“沈知节。”

      没有应声了。

      什么回答都没有。

      只剩下沈知节艰难掀开的眼皮,一双眼睛朦朦胧胧、空空荡荡,安静、茫然、空洞地落在江仲钧身上。

      他听得到声音,却已经没力气回应。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仲钧看着那双失了光的眼睛,心底那股熟悉的慌乱又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回光返照,江仲钧从前一直以为,只是电视剧杜撰出来的桥段,虚假又戏剧,从来不信会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直到他坐在殡仪馆空旷冰冷的大堂里,安静等着领取沈知节的骨灰,脑海里猝不及防闪回了那个短暂又温柔的夜晚。

      那是沈知节最后的圆满,也是他最后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那天夜里,他靠在床边的沙发上浅浅睡着了,意识昏沉困顿。朦胧间,脸颊忽然落上一片轻轻软软的触感,有人小心翼翼、无比珍重地摩挲着他的侧脸。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未消,眼底还带着一片迷茫。

      灯光柔和,落在屋内,落在身前那个人单薄的身影上。

      沈知节竟然站在沙发前。

      他瘦得已经完全脱了形,身形单薄到像是那骨架上只覆盖了一层薄皮一样,却不再是连日来昏沉死寂的模样。

      江仲钧瞬间慌里慌张地起身,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与忐忑:“你怎么起来了?是哪里痛吗?还是饿了?”

      沈知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浅温和,没有半分病痛折磨的虚弱沙哑:“没有。就是觉得好很多了,想起来走一走。”

      那一刻,江仲钧是真的开心。

      心口积压多日的沉闷、慌乱、惶恐,尽数消散。他看着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沈知节,心里无端生出一种侥幸,甚至幼稚地觉得,命运或许是公平的。

      大抵是心疼沈知节这辈子过得太苦、太孤、太颠沛,吃尽了人间的苦头,所以终于心软,施舍了一张迟来的“复活卡”。

      沉寂多日、久未开火的厨房,终于再一次升起了烟火暖意。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江仲钧低头一边切西红柿,一边回头轻声叮嘱:“知节,我把西红柿煮得烂一点,应该可以的吧?”

      回头的瞬间,视线稳稳落过去。

      沈知节乖乖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后背垫着江仲钧特意给他拿来的软枕,安安静静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就像之前无数个他们相处时的日常那样。

      良久,沈知节轻轻点头,温温柔柔地开口:“嗯,面条也要煮软一点哦。”

      江仲钧眉眼松弛,带着连日来难得的笑意,随口应着:“好,保管给你煮得七八十岁没牙的老太太也能嚼得动。”

      当江仲钧抱着沈知节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出殡仪馆冰冷肃穆的大门时,他抬头望了眼天空,午后的阳光直直压落下来,刺得人眼瞳发涩。

      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稍稍抵挡住晃眼的阳光,片刻后,低垂的眼眸缓缓落回怀中。

      视线牢牢锁在怀里这只四四方方的木质小盒子上。

      木头的触感微凉,质地安稳,安安静静躺在他的臂弯里,它承装着一个人的一生,这是那个人生命最终的归宿。

      下一秒,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没有征兆,没有哽咽,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砸落,溅在平整的木质盒面上,漾开一点点细碎的水花,转瞬又悄悄晕开、干透,只留下浅浅一点潮湿的痕迹,像一场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周遭人声、车声都变得很远,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怀里冰凉的小盒子。

      江仲钧慢慢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抱得更稳了些,心底空落落的,刮着无边无际的冷风。

      他在心里茫然地想。

      好轻啊。

      真的太轻了。

      比他最后一次紧紧抱着沈知节时,还要轻上太多太多。

      那个会温柔应他的话、会贪恋烟火暖意、会小声馋一块甜蛋糕、会睁着空濛眼眸望着他的人,那个活生生、有温度、会呼吸的人,明明曾经也有骨有肉,也有温柔的眉眼和温热的心跳。

      怎么短短数日,就缩成了这样一只小小的盒子呢!

      偌大的一个人,一辈子浮沉漂泊,吃遍万般苦楚,最后归于方寸木盒,轻得仿佛从未来过这人间一般。

      江仲钧垂着眼,眼泪还在无声地落,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冰凉的盒面。

      这一刻,他在心里落下第二个对来日的肯定:

      他这辈子,再也等不到有人带着温柔笑意唤他,再也等不到那人间寻常的烟火,再也等不到,那个名叫沈知节的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