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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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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变得不一样。
两个人每天就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各自洗漱。
换好衣服一起出门去菜场买菜,然后回家。
江仲钧在厨房里做饭,沈知节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书。他的书房里有很多书,很多都还没翻看过。
人总是热衷于做一些冲动的事情,譬如他,那个时候在装修这间房子的时候,他想的是,管他呢,爱不爱看不重要,格调更重要。
许多事情都是这样,没有章法的。就像那天他开口邀请沈知节来他家住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他一直确定的是,他没有后悔这个决定,也没有懊恼自己提出的这个建议。
偶尔站在灶台前,一边挥舞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会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客厅,望向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沈知节。
他想,好像生活里多出来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像有一天吃完晚饭,他在厨房里洗完碗,回过头,沈知节还靠坐在餐椅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笑意。
他走过去问他在想什么呢,沈知节说,“没想什么。”
话音落下,他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一点都不真实。”这个时候他的笑意明显了一些,眼神像孩子一样,很纯粹干净。
江仲钧伸手扶着他的胳膊,以近乎拥抱的姿势将人扶起,沈知节没动,就跟着他的动作起身,跟着他的脚步往沙发走去。
他将沈知节扶到沙发上坐好,又伸手捞过一旁的抱枕,开口道: “起来一点,垫个这个靠着舒服一点。”
沈知节乖顺得像个孩子,依言照做。
江仲钧顺势在他身旁坐下。
视线没有看向对方,只落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缓缓开口道:
“不是挺好的么?拥有感知到幸福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不是么?”
“我们活着的这短短的一生,最想要的不就是找到一个能一直陪着自己的人么,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聊聊天。”
“然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吹着风,听着耳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会抬起头透过树桠的缝隙去看一眼太阳的位置,感受着它落在身上的温暖,有这么一个人,他始终都在你身边,记着喊着你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侧过头看向身侧,才发现沈知节不知何时,已经用身旁的毛毯盖住了脸。
那一幕,多年后依旧清晰地刻在记忆里。
后来有一天夜里,许是到了年岁总容易失眠。他独自坐在这张沙发上,拿起那条沈知节曾盖过的毛毯,盖在自己脸上。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他又想起了那个人。
沈知节从不会出声哭泣。他还记得当时,对方的身体慢慢发颤,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他伸手取下毛毯,才看清人正在无声地落泪。
不同于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年少时总觉得日子绵长,仿佛怎么过都耗不尽。可跨过二十五岁之后,光阴像是被风推着走,转瞬便到了十二月初。
这一日,江城迎了一场初雪。
整面落地窗将室外景致框进室内,碎白的雪片悠悠扬扬,从天际落向地面,越下越密,很快就覆住了屋外的街巷与草木。
江仲钧怕他冷,早早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得很高。屋里暖气充沛,暖意层层铺开,隔绝了窗外所有凛冽风雪。
即便如此,沈知节依旧撑不住力气,半靠在沙发软垫上,再也坐不直身子。
晚期的病痛早已抽干了他所有气力,人瘦得脱了形,宽大的家居服空荡荡罩在身上。
脸色是久病褪不去的苍白蜡黄,眼窝陷得很深,眼皮总是疲沓地垂着,连看向窗外落雪的力气都很淡。
胃里的钝痛一刻没停,反反复复泛着恶心,流食难咽,进食于他而言早已是煎熬。他骨子里带着散不去的寒凉,身上叠着两层薄毯,四肢依旧微凉,呼吸浅而轻,落得极缓。
他就那样静静斜倚着,安安静静看雪,一动不动。
江仲钧端着炖锅里温好的小米粥缓步走来,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也怕稍重的动静会牵动他身上的病痛。他轻轻将碗搁在侧边茶几,顺势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眉眼不自觉放得很软,连语气都染着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与哄慰。没有催促,没有勉强,声音温温的,落得极轻极缓:“知节,我们吃两口好不好?垫垫肚子。”
他目光静静落在对方枯瘦的身影上,眼底藏着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妥帖与心疼,早已习惯这样放低声音、耐着性子哄他。
沈知节缓缓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望他。
视线落得很稳,安安静静落在江仲钧脸上,停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虚得很轻:“仲钧,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顿了瞬,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软,带着病中人压不住的寒凉:“我觉得有点冷。”
江仲钧没有迟疑。
只当他是身子虚、受不住寒,又许是看着落雪的天,心里空落落的。他俯身伸手,稳稳将人揽进怀里。
沈知节实在太轻了,抱在怀里只剩一层薄骨,温度偏凉,怎么捂都暖不透。
他很乖,顺着力道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江仲钧的肩窝,安分地贴着,半点不闹。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声响,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靠得很稳,很久都没有动过。
他微微敛着眼,呼吸放得极轻,整个人都妥帖地窝在这片温热里。
江仲钧抬手,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怀里的人太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软,只想着多抱一会儿,或许能帮他驱走身上的寒意,能让他舒服一点。
不知这样相拥了多久。
江仲钧只觉心口像是被钝刀缓缓剜割,痛感迟钝却绵长,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最后又尽数散去,徒留一片空茫。
下一秒,听见怀里人一声轻咳,他的眉头蹙起来了一点,心口的空洞又转换成了痛,不同的是它不再迟钝,而是一下子,仿佛被人用力攥紧了一样,是那种猛的下坠的痛感。
靠在他肩窝的沈知节缓缓出声,语速极慢,喉间伴着一丝细碎的痰鸣,每说几个字就要浅浅换气。
“江仲钧,别总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他气息虚浮,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一字一句都带着病里的倦意。
“别总想着,反正就一个人,凑活一下也没关系。
饭别冷着吃,熬夜别熬成习惯,冷了记得添件衣服,忙起来也别忘了喝口水。”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才接着说下去:
“身体是会记得的,你每次‘算了吧’‘下次再说’,它都记着。爱自己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从这些细碎的小事里,慢慢攒起来的。”
“等我走了,还会有人跟你念叨这些的,你要记着,学着,别再把日子过得那么潦草了。”
他往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软得像叹息: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别把爱自己这件事,也给忘了。”
江仲钧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眉眼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与软意,语气听似平常,心底却早已浸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说:“不是,你记忆力这么好啊?我就跟你说过一遍我以前干过的这些事,你就都记着了。”
沈知节没再说话。
江仲钧下意识地将他抱得紧了一些。心口闷闷的,酸胀感一点点漫上来,这一刻,他在心里对来日落下了第一个肯定:不会的,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跟我念叨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