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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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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后,日子看似回归如常。写字楼人来人往,工位上总有敲不完的工作,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两样。可江仲钧的心,再也没能落回原处。
没过几日,他坐在工位的电脑前,指尖落在键盘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顺着心绪,一字一句敲下辞职申请。整个过程异常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
直至敲下最后一个字,他才停下动作。双掌轻轻覆住脸颊,抵在桌面上。无声的眼泪,顺着指缝慢慢渗了出来。
成年人的世界从无轻易脱身,一纸辞职申请,没法说走就走。他在人事室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争执间将工牌重重掼在桌面。随后草草收拾好私人物品,推门走出写字楼。
站在楼下晚风里,心绪稍稍平复,他才恍然回神。自己竟这般冲动。
沈知节再也没有去过医院。江仲钧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去?或许还会有奇迹呢。”
话音落下,他自嘲地笑了笑:“电视剧里总有人绝处逢生,说不定老天会给你一张复活卡呢。”
沈知节轻轻笑了,低声道:“江仲钧,其实我还挺想活的。”
两人沉默下来。午后阳光透过整面玻璃窗,落在桌面之上。书店里人来人往,热闹不绝,唯有角落这张小方桌,安安静静,始终无人打扰。
过了许久,沈知节才缓缓挪开目光,视线从江仲钧脸上慢慢转向窗外。动作很慢,像在一点点抽离什么。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在这一刻,是真的挺想活的。”
他们吃的第二顿饭,是在沈知节租的一个小民房。有多小呢?小到推开门就是一张简易的小床,窗台下有一张书桌,上面堆了几本书。旁边就是隔出来的一间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一个简易的小冰箱,是这里唯一的电器。
沈知节动手炒了两个菜。受病痛影响,他的动作格外缓慢,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力。
菜肴端上桌,江仲钧有些意外,只是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蚝油生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就在这一刻,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憧憬。他暗自想着,人这一辈子活着,大抵就是盼着能有个人,陪着一起吃顿家常饭吧。
或许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被命运悄然注定,懵懂之时便已牵绊在一起。那段时日,大抵是沈知节贫瘠一生里,最有温度的时光。
江仲钧每天清晨都会开车来到沈知节的住处,陪他吃早饭。此时的沈知节食量已经变得极小。用餐过后,两人便一同下楼,去往菜市场。沈知节素来话少,一旁的江仲钧却总是絮絮叨叨,热闹得很。
“知节,你看这土豆新鲜,买点土豆和牛腩,回去炖一锅吧?”
沈知节轻轻点头:“好。”
江仲钧又拿起一根青辣椒,笑着说道:“再买点辣椒,做个辣椒炒蛋怎么样?”
沈知节弯了弯眉眼:“好。”
“你能吃辣吗?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只答好,话这么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鲜活的市井喧嚣骤然刺耳。江仲钧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心脏,闷得发堵。他毫无预兆地松开手,手里提着的菜袋重重砸落在地,新鲜的食材滚了一地。
他什么也没说,抬步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沉,头也不回。
身后立刻传来沈知节轻轻的呼喊:“仲钧。”
江仲钧脚步未顿,丝毫没有停下。
久病掏空的身体撑不住急促的情绪,身后的人隐忍良久,终于绷不住,喊出一声带着颤抖的、沙哑的呵斥:“江仲钧,你给我停下!”
这一声太轻,却又太有力量。
江仲钧猛地驻足,脊背僵硬,缓缓回过身。
阳光下,沈知节微微佝偻着身子,单手死死撑着膝盖,微微喘息。长久的病痛折磨早已耗空了他所有的气力,不过是快步追了两步,便已然脱力,单薄的身形看着摇摇欲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对视,人来人往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江仲钧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不甘,还有无从宣泄的难受。他望着气息不稳的沈知节,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沈知节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脸色依旧惨白,声音也虚软无力:“你……闹什么脾气。”
江仲钧望着他单薄飘摇的模样,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冲破了防线,眼眶瞬间泛红。他盯着对方,声音发颤,一句接一句地追问:“你要死了呀?你怎么就要死了呢?”
话音一顿,胸口堵得发疼,最后半句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你怎么会就要死了呢?”
沈知节被他吼得微微一怔,单薄的身子又晃了晃,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腹,眼底漫开浅淡的涩意。他静静望着失态的江仲钧,久久没有作声,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调平得听不出情绪。
“仲钧,人总是要死的,不是吗?”
江仲钧心口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将人拥进怀里。
沈知节抬起手,指尖堪堪擦过对方的衣料,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中。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低声道:“其实,我还挺喜欢你这个朋友的,还没陪你吃几顿饭呢。”
关于搬家这件事,决定得格外草率。
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沈知节坐在木椅上慢悠悠剥着毛豆,指尖动作轻缓,久病之后连这样细碎的活计,也做得慢条斯理。江仲钧待在厨房,菜刀落在案板上,切土豆的声响一下一下,在不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知节。”
“嗯,在呢。”沈知节应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江仲钧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说得坦然:“搬去我那里住吧。”
沈知节整个人猛地一怔,指尖失了力道,搁在腿上的菜篮顺势滚落。圆滚滚的毛豆撒了一地,四下滚散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着眼看向江仲钧,眼底凝着几分错愕。
“不是,你别误会啊。”江仲钧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我天天来回跑也不方便,再说你这屋子太小,住着憋屈,也不利于养病。就搬过去吧。”
沈知节静静看了他片刻,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低声应道:“嗯,好。”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收拾完碗筷,沈知节便重新靠回椅子里,身形微微陷着,透着几分倦意。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顶灯,光线柔和地铺满小小的房间,将人影拉得浅淡。
江仲钧随手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几步走过来递过去:“这椅子硬,垫着能舒服些。”
沈知节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眸望着他。
江仲钧见状,索性走到他身前。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小心翼翼将人微微带起,另一只手把羽绒服平铺搭在椅背上,再慢慢将他放回原处。
“软和一点,靠着舒服,不是吗?”
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下来。暖融融的灯光覆在沈知节苍白的脸上,背脊贴着蓬松的衣料,暖意透过布料慢慢渗开来。他慢慢移开目光,唇角拢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江仲钧没留意他细微的神情,只当他是身子乏了,随口叮嘱了一句:“累了就多靠会儿,我帮你收拾东西。”
说着他便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底下拖出来一只破旧的行李箱。沈知节的东西很少,只有数十件,江仲钧一边将衣物叠放进行李箱,一边心里在想,这人活了小半辈子,东西怎么就这么少呢?好像跟这个世界没什么牵挂一样。
沈知节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落在那人忙碌的背影上,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屋内很静,只有对方收拾的细碎声响,他就这么安静的坐着,任由暖光裹住周身,贪恋着此刻这份安稳的片刻。
直到看着江仲钧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下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弹开。他走进去,将行李箱稳稳放在玄关脚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沈知节。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沈知节才从一路的怔愣中回过神,抬眸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眼底盛着细碎、不敢外露的贪念,心底无声漫过一个荒唐又热切的念头。
我要是不用死多好啊。
他抬步缓缓踏入这间陌生的屋子。
“要换拖鞋吗?”
江仲钧抬手拍了下脑门,恍然一笑:“嗨,不好意思,忘了,我给你拿。”
说着便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拖鞋,整齐摆在他脚边。
“穿这双吧,新的没人穿过。”
“谢谢。”
沈知节单手撑着墙面,慢慢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换鞋。自始至终,江仲钧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分毫。
他静静看着,看着这人过分虚弱的姿态,看着他清瘦单薄的身形。心底无端泛起一阵难言的闷涩,细细密密的,像针扎一样,隐隐泛着细碎的疼。
屋里只开了廊灯,光线温温软软,把房间衬得安静又柔和。他轻轻将行李箱搁在客卧的地板上。
就在这一刻,江仲钧忽然觉得奇怪。
他向来极重私人空间,不喜外人打扰生活。交情再好的朋友,他也几乎从不往家里带,更别提允许别人长期住进自己的屋子、闯进自己一成不变的日常。
可偏偏是沈知节。
这个人与自己相识不过半月,算不上熟稔,甚至算不上真正了解。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抵触,没有半分不自在。
夜色沉沉,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江仲钧垂眸看着地上那只陈旧的行李箱,心底的疑惑轻轻翻涌,却终究找不到答案。
骤然间,沈知节脸色一白,胃部翻涌的不适感猛地袭来,压得他呼吸发紧。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声音发虚:“抱歉,有卫生间吗?”
江仲钧连忙抬手指向屋内深处:“卫生间在里面。”
话音未落,沈知节便快步走了过去。他弯身伏在洗手池边,压抑的干呕声接连响起。江仲钧紧随其后,伸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帮他顺着脊背。
良久,反胃的症状才渐渐平复。沈知节撑着池沿站稳,气息仍旧虚浮,眉眼间染着浓重的倦意。
他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
江仲钧看向面前的镜子,有细碎的水光。他抬手摸上自己的眼角,才发觉自己哭了,怎么又哭了呢?
其实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他的印象里。小时候有一次,他跟同学爬树,从树上摔下来,膝盖都摔破了一块皮,他也没哭。
可是最近好像总是会哭,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哭的呢?
他想了一下。
视线从镜子里落向眼前这个低垂着头颅的身影,才明白过来。是因为沈知节,好像从遇见他之后,自己莫名就变成了一个动不动就会哭鼻子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