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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2015年12月28日,雪下得很紧。

      江仲钧遵照沈知节生前的嘱托,将他葬在永山公墓。

      他立在碑前,凝视着照片。那人面色苍白,与离世前别无两样。

      碎雪灌进衣领,寒意漫遍全身。江仲钧抬手,触到一片湿凉。

      他怔了许久。

      说不清为何落泪,也理不清心底盘桓的情绪。

      他与沈知节相识,不过短短两月而已。

      故事始于一个雨天。

      雨雾漫天,天地昏沉。江仲钧闲来无事,去往朋友的书店,打算就着一杯橙汁,消磨半日时光。

      收伞抬眼,庭院丁香树下的身影,猝然入目。

      那人身形清瘦,肤色泛着病态的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温和,气质清隽。

      这是江仲钧初见沈知节的模样。

      江仲钧收好伞,抬步踏上台阶。沈知节恰巧侧身,两人动作相撞。

      他抬眸,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江仲钧开口:“你好。”

      沈知节愣了愣,弯了下嘴角,回道:“你好。”

      江仲钧本不算健谈,可对着眼前这人,莫名想多聊几句。他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顺势开口:“这是我朋友的书店,我来喝橙汁,要一起吗?”

      话音落时,他自己也有些失神。

      沈知节轻声道:“抱歉,我不喜欢太甜的食物,一杯白水就好。”

      “那我请你喝一杯柠檬水。”江仲钧点头。

      “谢谢。”

      沈知节应下。两人并肩走进店里。

      宋文书正站在操作台旁,转头看见他们,扬声道:“仲钧,来了。”

      江仲钧快走两步走到吧台前,笑着回应:“来了。出门匆忙,上次借的书忘了带,下次再还给你。”

      宋文书挠挠头:“嗨,没事。”

      他目光扫过江仲钧身后的沈知节,又转回来:“你们认识?”

      江仲钧回头看向那人,一时语塞。

      沈知节温和一笑,主动上前:“你好,我叫沈知节。”

      江仲钧视线落在对方伸出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抬手覆上去:“你好,江仲钧。”

      江仲钧抬眼示意,指向墙角的书桌。

      沈知节会意点头,转身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都看入神了?”宋文书打趣道。

      江仲钧收回目光:“老样子,一杯橙汁,然后再来一杯柠檬水。”

      “行。”宋文书应声。

      片刻后,两杯饮品摆上吧台。江仲钧伸手端起:“谢了,兄弟。”

      “客气什么。”

      江仲钧走到墙角的书桌前,把柠檬水放在沈知节面前。

      沈知节点了点头:“谢谢。”

      江仲钧没有应声,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对方握着杯沿的手上,才看清那片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淤青。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两人都没再说话。沈知节转过身,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书翻看。江仲钧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窗外雨势渐小,眼看就要停了。他试着将视线从沈知节身上移开,落向院中的丁香树。细雨斜风里,枝桠轻轻摇曳。

      可目光总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回对面的人身上,他自己却全然未曾察觉。

      过了很久,久到江仲钧把面前的咖啡喝得见了底。他放下杯子,迟疑着出声:“沈知节。”

      沈知节翻过一页书,抬眼望来,浅浅一笑,轻声应道:“嗯。”

      江仲钧双手撑住桌面,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再放下时,双手交叠摆在桌上。“那个啥,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聊天,就是坐着有点无聊。”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怔了怔,暗自懊恼话说得颠三倒四。

      沈知节缓缓合上书,将书本轻放在桌面。

      他眉眼柔和,开口问道:“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沈知节话音落下,江仲钧略一思索,开口接话:“要是问我喜欢玩什么游戏,我倒是能聊上不少。看书的话,我实在不太感兴趣。”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轻松:“我这人向来没什么定性。”

      沈知节看着他这般模样,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望着江仲钧,轻声问道:“那你平时闲下来,都爱玩些什么?”

      江仲钧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先前的拘谨散了大半,随口报出几款常玩的类型,语气也渐渐放开。

      “大多就是些休闲类的,打发时间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爱摸上两把……”

      那个下午,两人聊了很久。

      明明只是初遇,却意外地默契合拍。多半时候是江仲钧在说着话,沈知节只在听见熟稔的内容时搭一两句,余下时间便安静坐着,浅浅点头,无声回应。

      后来,那是很多年以后了。

      他终于弄懂,当年那份莫名的亲近与欢喜,究竟是什么心意。

      宋文书把书店转给了他。无事时,他便在院中的丁香树下摆上长椅,泡上一壶柠檬水放在旁侧。身子倚着躺椅,抬眼望着交错的枝桠,久久出神。

      也是在这一刻,他对自己余下的人生有了新的规划。他想这一生怕是都要自己一个人度过了。他并不打算去找个什么人,谈一段什么感情。因为自己好像谁都不喜欢,也谁都不想亲近。

      如今再回头细数,从初识到别离的点滴,依旧清晰如昨。

      某日午休,江仲钧在公司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他本不爱这个味道,可身处写字楼,这是最寻常的提神之物。

      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他拿起一看,是沈知节发来的消息,字句简洁:“冒昧问一下,你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晚饭。”

      江仲钧微微蹙眉。那日分别,是沈知节主动索要了联系方式。加上好友后对方再无动静,他慢慢也就淡忘了这件事。只是这几日心里总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要紧东西,却始终想不起来。

      他先回复:好的。

      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我来请吧,你想吃什么?”

      江仲钧慢条斯理喝着咖啡,聊天界面静悄悄的。咖啡喝到一半,新消息弹了出来。

      “还是我来请吧,谢谢你上次的柠檬水。”

      紧随其后又一条:“你想吃什么?”

      江仲钧唇角轻轻扬起,暗自觉得,这人倒是有意思。

      他不再多想,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火锅吧,我还挺喜欢吃火锅的,可以吗?”

      这一次沈知节回复得很快,只发来两个字:“嗯,好。”

      江仲钧把常去的那家火锅店位置发了过去。消息发出后,界面再无动静。他等了几秒,依旧没有新回复,便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玻璃墙外。

      工位上有两人戴着耳机说笑,氛围轻松热闹。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软了几分,一个念头莫名冒了出来。他偶尔也会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谈一场恋爱,拥有一段热烈鲜活的感情。

      再次见到沈知节的那一刻,江仲钧心口无端一揪,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闷痛。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人竟清瘦得脱了形。从前清俊舒展的轮廓被急速的消瘦衬得锋利单薄,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凸起,不狼狈,只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江仲钧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看着他,心底就空落落的。

      火锅店热气腾腾,烟火喧闹。

      一顿饭从头到尾,大多时候都是江仲钧在吃。

      沈知节始终吃得极浅、极少,姿态温和有礼,却带着淡淡的距离感。他不碰辣锅、不碰荤腥、不吃稍硬的食材,只是安静坐着,偶尔应声,偶尔浅浅动一下筷子。

      饭近尾声,沈知节忽然开口:“江仲钧,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算。”江仲钧夹着毛肚应道。

      沈知节抿了口温水,语气平静:“有件事想拜托你。”

      不等对方应声,他轻声道:“我时日不多了。我没有别的朋友,死后,能不能麻烦你将我葬去永山公墓?”

      江仲钧指尖一松,筷子上的豆腐落进碗中。滚烫的汤汁溅进眼里,辛辣催出泪水。透过一层水雾,他只觉心底猛地一空,像缺了再也补不回来的一块。

      江仲钧慌乱地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垂着头胡乱擦眼,声音发紧。

      “不是,朋友,今天可不是愚人节,可不兴开这种玩笑啊。”

      眼泪根本擦不干净,顺着眼尾不停往下坠,混着眼底残留的辛辣,涩得人发慌。

      沈知节没有接话。

      江仲钧抬眼,通红的眼眶直直看向对面的人。

      灯光暖,锅气热,满室喧嚣都衬得沈知节过分安静。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轻飘飘的,是一种用尽气力、无力又悲凉的笑。

      “抱歉,是不是太过冒昧了?”

      “没有、没有。”江仲钧语无伦次,指尖发颤。

      他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握杯的手微微发抖,喉间干涩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极轻的问话。

      “你生什么病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反复盘旋着荒唐的念头。

      怎么就生病了。

      怎么会,时日无多。

      沈知节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胃癌。”

      停顿一秒,他补了两个字,清淡,却彻底碾碎了江仲钧所有侥幸。

      “晚期。”

      江仲钧彻底僵在原地。

      滚烫的火锅还在咕嘟作响,人声、笑声、烟火气尽数隔在耳边,世界像被瞬间抽空。

      他坐在热闹里,却骤然冻得浑身发冷。

      初见到此刻的第二面,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端倪,骤然全部有了答案。

      过分清瘦的轮廓,微微凸起的眼,少得可怜的饭量,只敢吃软烂食材的克制。

      原来都不是他想的清淡、挑食。

      原来是病。

      是快要走到尽头的命。

      他对沈知节有多在意呢?在意到后来他回想起自己与沈知节一起吃的这唯一一顿火锅,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回想,便能记起,那顿饭沈知节从头到尾只吃了两块豆腐,一小块土豆。

      一个人能有多可怜呢。

      命运可以对一个人残忍到怎样的地步呢。

      拿沈知节的一生举例就够了。

      他的母亲是巷尾红灯区的陪酒女,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可笑的是,连他自己的母亲,也说不清他的父亲究竟是谁。他来到这世间,来路不明,无根无凭,自始至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十五岁那年,常年酗酒的母亲胃出血发作,出门买菜时失足从楼梯摔下,当场离世。

      少年草草料理了后事,亲手把这世上唯一与自己有羁绊的人葬入土里。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回过学校,也再也没有谁能替他撑一下风雨。

      十五岁到十八岁,他靠捡破烂、打零工糊口,三餐不定,冷暖自渡。

      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拼命活着,工地、销售、服务员,最苦最累的底层工作他挨个做遍,只想安安稳稳熬出一点普通人的日子。

      他熬过了清贫,熬过了孤苦,熬过了无人问津的年少坎坷。

      可命运从来不会对他心软。

      二十六岁这年,在他终于快要熬出头、人生堪堪要见一点微光的时候,一张胃癌晚期的诊断书,轻飘飘地,碾碎了他所有苟活的念想。

      他这辈子,没做过恶事,没享过半点福。

      拼命挣扎着长大,拼尽全力活下去,最后落得一身病痛,无人牵挂,无依无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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