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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5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那天,陈屿明走出考场,夏日阳光灼人。

      他在汹涌人潮外,一眼看到了站在校门树荫底下的沈厌。

      少年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看到他,微微举了举。

      此后漫长的假期里,他和沈厌的相处时间更多了,厨房成了他们互相熟稔的地方。

      陈屿明上辈子为了照顾生病的沈厌,练成了一手不错的厨艺,尤其擅长沈厌喜欢的口味。

      沈厌总会跑来帮忙,这和早上早餐煎蛋煮面不一样,他有时在厨房里也会手忙脚乱。陈屿明从不嫌弃,只会笑着接过,或者手把手教他。

      “……这个青椒,要这样把籽去掉,不然会辣。”

      “……土豆丝切细一点吧,容易熟,但小心别切到手。”

      “少放点盐。”

      ……

      这些琐碎的对话,伴随着锅铲碰撞出的声音和食物烹饪出的香气,一点点填满了这间曾经空荡的屋子。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陈屿明看着上面的学校名字,指尖有些发凉。

      和上辈子一样。

      命运在这一刻,似乎又固执地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那座城市,承载了太多。

      陈屿明在填报志愿的时候犹豫过,他是否要避开曾经的一切。但最终,他还是在第一志愿栏填下了那所学校。

      陈屿明很清楚,那所学校本身,无论师资、平台,还是对他未来规划的助力,都是最优选。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赌,赌这一次,只要牢牢抓紧沈厌的手,那些悲剧的伏笔就再无机会被书写。

      九月,陈屿明入学。沈厌留在了三叔的文具店,工作渐渐上手,人也比初来时开朗了很多。三叔也喜欢沈厌踏实肯干的性子,给他涨了工资。

      陈屿明几乎每天都会给沈厌打电话,时间不长,就是问问店里忙不忙,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或麻烦的事。

      沈厌从最初的问什么答什么,到后面也会主动提起一些话题,比如今天最好卖的东西是什么,隔壁店铺的阿姨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叮嘱陈屿明天气凉了要多穿衣服。

      时间一转眼就过了,寒假来临,陈屿明归心似箭,考完试当天下午收拾完东西就坐上高铁回家。

      高铁到站时,已经是晚上了。

      沈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出站口等他,鼻尖冻得通红,看到陈屿明走出来后,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年,注定和以前不同。

      家里不再只有陈屿明一个人对着电视和满桌冷清的年夜饭。他们一起贴春联,沈厌站在凳子上,仔仔细细地抹平了每一个边角。

      除夕当天下午,两人在厨房忙碌,准备包饺子。沈厌学东西很快,已经学会了揉面、擀皮,动作虽不算娴熟,但很认真。陈屿明负责调馅,是素三鲜馅,香气扑鼻。

      客厅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厨房窗户蒙着薄薄的一层水汽,透出室内温暖的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面容坚毅,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特有的粗糙黝黑,眉宇间和陈屿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添岁月和风沙的刻痕。

      是陈屿明的父亲,陈建业。

      陈建业显然没料到开门会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儿子系着围裙站在饭桌前,旁边还有个面生的清秀少年拿着擀面杖,两人脸上都沾着点面粉。他愣了一下,目光尤其在沈厌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厌也怔住了。

      他住进来大半年,从未见过陈屿明父亲,只在客厅橱柜的相框里见过照片。陈建业比照片上更显得沧桑,更黑瘦一些。

      陈建业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先对陈屿明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柔和转向沈厌,“你就是小沈吧?屿明和他三叔都跟我提过你。”

      沈厌连忙放下擀面杖,有些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直身体,微微鞠躬:“叔叔好。”

      “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不是说今年项目赶工回不来吗?”陈屿明已经反应过来了,走上前接过父亲的行李。

      上辈子的这个除夕,陈屿明记得很清楚,父亲没回来。过了正月十五也没回来。

      “抢了几天工期,硬是挤出这两天假。”陈建业脱下外套,目光在整洁的屋子和桌上准备了一半的饺子,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回来看看你小子,还有你和我提到过的……暂住在家里的朋友。”

      “饺子什么馅的?素三鲜?”

      “对,爸你洗洗手,一会儿就能下锅了。”陈屿明说。

      “好。”陈建业应着,去厨房把手给洗了,接着又看了冰箱里的食材。年夜饭不能只吃饺子,但显然家里这两个小孩没意识到这个事情。

      “你们饺子继续包,我再弄几个菜。”

      厨房很快响起密集的切菜声和油锅滋啦作响的动静,陈建业动作利落,显然是做惯了饭的。他一边忙碌,一边问陈屿明在学校的事情,也随口问沈厌在店里帮忙感觉怎么样,语气寻常。

      沈厌起初回答得很拘谨,陈建业便开了几个玩笑缓和气氛,慢慢的,沈厌渐渐放松了下来。话虽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声音也清晰了起来。

      夜色渐浓,屋外开始零星炸开鞭炮声,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三个人围桌坐下,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刚好开始,喜庆的音乐和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充斥客厅。

      陈建业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两个孩子:“你们喝饮料还是?”

      没等陈屿明和沈厌回答,他便自说自话起身,从冰箱拿出两罐橙汁,“小孩子,还是喝这个好。”

      他把橙汁放在陈屿明和沈厌面前,自己端起酒杯,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祝酒词,最终只是笑了笑,说:“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爸。”

      “除夕快乐,叔叔。”

      玻璃杯和易拉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更多的鞭炮和烟花炸开,流光溢彩映亮了半边夜空,也透过窗户,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暖和。陈建业手艺不错,几道家常菜做得有滋有味。他时不时会给两个孩子夹菜,尤其是沈厌的碗里,总堆得高高的。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家的孩子。

      沈厌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便小声道谢,默默地把夹来的菜都吃光。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的地方,满堂哄笑。陈屿明看着父亲脸上久违的松弛笑意,又看着沈厌低头认真吃饭的侧影,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地方,被暖融融地填满了。

      这样的场景,陈屿明想了很多年。

      以前他就觉得,一个家不需要很多人,只需要彼此在意的人都在,足够了。

      饭后,陈屿明和沈厌收拾碗筷,陈建业点了支烟,走到阳台上。陈屿明出来时擦干了手,跟了过去。

      “爸,少抽点。”陈屿明把身后的推拉门带上说。

      陈建业“嗯”了一声,却没立刻掐灭,沉默了片刻,问道:“小沈这孩子,家里……没什么人了?”

      陈屿明心头微微一紧,点了点头,“嗯,他从小地方出来的,一个人不容易。”

      陈建业吸了口烟,烟雾迅速在寒冷的夜色里迅速消散,“看得出来,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心思重,话少。”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仍在收拾桌子的沈厌,声音压低了些,“你三叔跟我说了,他在店里很勤快,人也本分。你既然把他带回来了,那就有你自己的打算,当自家的兄弟相处也行。你妈走得早,我又常年在外面,这家里……确实冷清。多个人,热闹点,挺好。”

      陈屿明鼻尖有些发酸。

      上辈子的父亲,似乎也总这样包容。

      他第一次带沈厌回家以朋友身份介绍的时候,父亲没追问太多。后来,当他终于鼓足勇气对父亲坦白和沈厌真正的关系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屿明以为会听到失望的叹息或激烈的反对。

      相反,陈建业只有释然和了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后来陈屿明再次带沈厌回去过年的时候,他私下又问过父亲一次,真的不反对吗?

      父亲当时正在修理家里的椅子,抬眸和他对视的时候,陈屿明看见了父亲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

      “同意能怎样,不同意又能怎样?”榫头一下一下被敲着,父亲的话字字清晰,“你妈走得早,我又因为工作,一直漂在外面,西北的风沙一刮就是十几年。你从小到大,我错过了太多,缺席太久,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自己认定的人,我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人生在世,能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不容易。你觉得自己抓住了、拥有了,那就好好体会这一切。家里有个人在等你,有盏灯为你亮着,这比我同意还是反对都强。”

      他的话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祝福,却带着一个常年缺席的父亲所能给予的全部理解和支持。

      那一刻,陈屿明背过身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那是上辈子,他在失去沈厌之前,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最沉默却也最厚重的礼物。

      “想什么呢?”陈建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拉回现实。父亲已经掐灭了烟,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面冷,进去吧。陪小沈看看电视。”

      陈屿明“嗯”了一声,跟着父亲回到了温暖的屋内。沈厌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沙发一角,看到父子俩进来,他微微坐直了一些。

      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欢声笑语盈满屋子,屋外偶会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

      除夕守岁,过年钟声敲响前,陈建业从衣兜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不由分说塞进陈屿明和沈厌的手中里。

      “压岁钱,新的一年,你们都要平安健康。”他言简意赅,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沈厌捏着那个烫手的红包,指尖微微发抖,眼圈蓦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对陈建业鞠了一躬。

      陈建业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砰——

      窗外的烟花绚烂到极致,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

      陈屿明知道,新的春天,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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